最后那天晚上，钱佳运如愿以偿地分到一半床位。

什么“要手机”和“睡万一”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鬼话。他真正的目的就是要睡在床上。

前几天窝在花盆里睡觉，半夜总会忽然化成人形趴在地上，虽然说夏天的瓷砖很凉快，他也享受地躺了许久，但睡觉被打断总不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于是经过几天的观察和教室里其他妖精的出谋划策，钱佳运终于发出攻击，过程如何不多说，无非又是听万一念叨来念叨去，但结果是圆满达到了，并且万一说要给他买床。

买床倒不是钱佳运要求的，是万一自己提出来的。

认谁大早上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其他人搂在怀里都不会镇定，万一尤其不镇定，炸着头发把钱佳运掀开，指着他的手指连连抖动，嘴里“你你你”了半天。

根据钱佳运的口供，万一晚上睡觉像身上长蛆了似的，旋转、翻滚，就差没梦游起来跳跃了。

苦于睡眠质量的钱佳运只好把他搂住——

“等等，我记得你们植物多多少少能变换成藤蔓吧？”所以为什么不用枝条困着他，而是用手搂着？

钱佳运眨眨眼，伸出一根手指，指尖颤巍巍地长出一根小苗，笔直的茎上伸展出8片小叶子，像个小巴掌。

这是他的本体，鹅掌柴，大部分人习惯称俗名招财树。但万一喊了他十年的发财树，一时半会改不过来，并且认为名字乃身外之物无所草谓。

钱佳运摸了摸小小的叶子，给出解释：“会断。”

好吧好吧，万一顿时哑巴，知道自己理亏。同时心里感觉憋屈，觉得无论如何都要撒出点气来。

他使出以前在调解科轮岗的经验，调动自己能和居委会成员媲美的口才，唠唠叨叨说了一早上，期间连带着洗衣服晾衣服做早饭……嘴巴说干了，家务活干完了，上班的时间也到了。

钱佳运在干什么呢？他在万一话语的夹缝中生存，不时插嘴问一句“今天穿什么”“想喝牛奶”“这个鞋脏了”。

“你作为一个成熟的妖精，衣服在床上就穿那个……在如此好的时代里……牛奶喝完了冰箱里有酸奶……之前是个草就不说你了，现在你要成为一个有伟大理想的妖……没时间洗了接着穿，今天回来买新的……”

钱佳运照例坐上小电驴的后座，搂住万一的腰，一路屁颠屁颠去了妖管局。

在大门口，两人都叹了口气。

一个是不想上学，一个是不想上班，彼此对视一眼，都有种羡慕对方的意思。

万一在中午好不容易偷闲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刚窝了没一会，熊英大摇大摆过来。

看见万一，他立刻把手里的塑料包装袋往身后藏。

万一：“……熊局你要吃就吃吧，这边没有饲养员说你吃垃圾食品。”

熊英先挂着脸，挂了几秒就忍不住打开泡椒竹笋大口一嚼，边吃还边对万一说：“这家，做的好吃，比其他的多了椒麻的口感。”

万一漫不经心点头，心想你吃个泡椒竹笋还点评上了，有了新宠忘了旧爱。

熊英吧唧吧唧吃完，满足地叹息，随机语气一转道：“正好你在，这活就不给别人了。五座桥那有人向居委会举报闹鬼，好几天了，推到我们这，你下午带着你家那位去看看。”

万一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默默记下熊英吃的包装袋，他要给熊英化形前呆的培育所发举报信，看他以后还能不能吃泡椒竹笋了，等着饲养员抗一车纯天然竹笋来吧。

五座桥小区里妖管局不远，万一不想骑车，打着伞带钱佳运走过去。

投诉人说，他家楼上每晚都会发出咚咚咚剁肉馅的声音，但楼上只住了一个小姑娘，还是上的夜班。

万一没觉得这事和妖管局有联系，还是耐着性子问：“楼上的响声有规律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白天找过楼上吗？”

“那小姑娘出门没多久就开始响，就这周吧，找过，怎么没找过，她也说不知道，所以我才说闹鬼了。”

万一准备去楼上问问，但投诉人说楼上没人，他去找过了。

这正和万一心意，既走了流程，又没有出力，这噪音不是楼上也可能是上面三四层，或者楼上隔壁，投诉人多忍忍就习惯了。

他满心惬意打算回去，钱佳运忽然说：“楼上有人。”

万一停下脚步，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反而问：“楼上的人会给我们开门吗？”

“会。”

两人站在楼上敲门。

很快，门吱呀一声打开。

从逐渐变宽的门缝里，能看到房间的布局。实在是……杂乱无章，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门口的拖鞋，帆布鞋，高跟鞋像是在摆地摊，东一只西一只，歪歪扭扭的，拿出去说是美术生的毕业展都有人信。

再往里看，地上纸盒子、扫把、零食袋……

万一皱眉，里面真的有人吗？看着像好久没人住一样。

忽然，一道橘黄色的身影“嗖”的一下飞过，不知道跑那里去了。

万一在门口喊了两声，没人答应，正犹豫要不要进去，钱佳运贴在他后边悄悄说：“有声音，你在家烧饭的声音。”

在厨房。万一紧绷身子，踮着脚跳过门口的雷区，背向厨房往后退，视线掠过客厅，沙发上茶几上都堆满了衣服。

厨房里煤气灶正开着，微微的蓝色火苗舔舐锅底。

火是小火，锅里炖着鸡汤，鸡肉还白生生的，没熟，一看就不是长时间没关，而是刚刚放上去的。

沙发上散落的衣服是女式的，但地上有两件明显宽松很多的居家服。

钱佳运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安安静静当他的背后灵。

忽然，他圈住万一，把他往旁边一带。锋利的爪子从万一的鼻尖掠过，下一秒，恐怖沙哑的尖叫传来。

只见一只肥大的橘猫浑身炸毛，弓身，尾巴竖起，露出一口獠牙。

“他在骂你。”钱佳运冷不丁开口。

“他说你吓死他了，大白天进来，一点边界感都没有，老子鸡汤才刚炖上……他还说，知道你是妖管局的人，他不会跟你回去的。”

被说出心事的橘猫顿时哑了，圆溜溜的大眼睛在万一和钱佳运身上来回打转。

万一挑眉，没多少意外，反而趁橘猫发愣的时候将门关上，防止他跑出去。

“来，说吧，叫什么名字，身份证是多少，你的监护人是谁？”

橘猫装哑巴，赖在沙发地下死活不出来。

万一也不管，寻了个空位就掏出手机玩起来。

没一会，橘猫呆不住了，拖了两件衣服进入沙发地下。

一个壮实的男子出现了，头发发黄，国字脸，短而扎实的胡子，怒瞪一双猫眼，粗声粗气道：“见狗屎了，你们来干什么，没事赶快出去，我还要做饭。”

万一掏出证件晃晃，眼睛还黏在手机上，一边给游戏人物换装一边慢悠悠开口：“楼下举报的白天闹过就是你在做饭吧？作为妖管局的公职人员，我有义务……怎么可能得分这么低……你一看就是没在妖管局登记过，非法成精，跟我们走一趟做个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