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爽的衣裳一换,暴雨天倒没那么烦闷了。
但老天大概就是见不得他文彦欢好过。
刚沐浴完,换上舒服的衣服,文彦欢的头发还半湿着搭在肩头,他往铜镜前的矮凳上一坐,随手扯了根素木簪子将发尾一挽,杏红色的衣裳衬得他后颈莹白,似霜如雪。
小丁也忘了之前是听谁说过,后颈白的人,要么是压根不习武,平日里半束发,日头晒不着后颈,要么是武功高强,披头散发不影响高手发挥。
文彦欢很显然不是后者。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对镜往脸上抹了坨面脂香膏,粗鲁地揉化开,“今天也没干什么啊,但就是觉得好累……等会睡一觉去。”
小丁还没有习惯文彦欢给他的那身长袍宽袖,鸭子学步似的甩着袖子衣摆,嗒嗒地跑过来,“少爷,方才有人来过,说老爷夫人回来了,要见您。”
文彦欢颇意外地看了一眼小丁,眼神里带了几分好笑。
对于家仆近侍这一角色,他倒进入得挺快。
“本还想借睡觉躲过这一茬的,行吧……”
文彦欢紧了紧衣带,深呼吸了几个来回,脸上还是没压住烦躁的神色。
把自己拾掇得没那么懒散,勉强能见人后,他一把推开了门,大步往正院前厅的方向走。
雨势稍微小了些,廊檐下挂着珠串一样的雨帘,轻柔的哗哗声听着特别催人入眠。
小丁紧跟在后面。
斜瞄着文彦欢有些凶神恶煞又烦躁火大的表情,小丁踌躇不安地问道:“少爷,老爷要见您,是因为我的事儿吗?”
“啊?不不,当然不。”
文彦欢在心里叹了口气,收敛了一下表情,脚步也跟着放慢了。
跟这小丁有什么干系,他早就料到父亲母亲回来要见他了。
小丁点了点头,露出些放心的神色,却还有什么想问,欲言又止的。
文彦欢一偏头就瞧见他的表情,暗笑他心里藏不住事。
“还有什么想问的?……放心,我父亲母亲为人宽厚亲和,你只当自己是客人就行,不必跟着家仆一起唤他们老爷夫人。哦对了,咱俩之间什么师父徒弟的关系,也不必跟他们多说。”
小丁听话地点了点头,又困惑地摇了摇头,束起高马尾随着他圆圆的脑袋活泼乱蹦着。
“少爷,我只是好奇,听您之前的话,那薄家少爷确实并非良配,只是……文姑娘的婚事,为何不由文大人和夫人出面?”
文彦欢听得明白小丁的意思。
小丁是个江湖人,年青,天真,涉世未深,初来临川。
而且,儿女婚配,父母出面,天经地义,礼法规矩。
干嘛由得他文彦欢闹成现在这样。
文彦欢自己心里也清楚,他今晨闹的这么一出,在小丁这个不知情的过路人看来,得有多么诡异和失礼。
就算男方并非良配,但终究还只是在相看说亲的阶段,他只是家里的老二,父母和大哥都还没说什么,他却用这泼皮市井的方式跟人家闹得这么难看,终究是他失礼在先。
可有些话就是不能好好说,甚至不能摆在台面上说,就只能用这些个手段才行。
薄家都还算好解决的。
接下来的那个王家……
心里再百转千回,文彦欢面上却只是斜斜勾唇、吊儿郎当地冲小丁坏笑。
“怎么?难不成你觉得本少爷是什么优雅高贵的翩翩公子?那还真是看走眼了,本少爷就是这种人,手段无赖,是个泼皮,上不得台面,我瞧那薄家不爽,便就要使手段折腾人家,如何?哎我扇子呢……”
小丁眉眼弯弯,从袖口处掏出文彦欢的扇子,走之前见文彦欢落下便顺手给带上了,双手恭敬着递给了他。
“这样挺好的,很自在,叫人羡慕,少爷。”
文彦欢一愣。
小丁垂首喃喃了一句:“强大不止是因为武功,而武功也不仅在于拳脚。”
文彦欢失笑,“你还挺有心得的,当真是个武痴……”
那我恐怕要叫你失望了,我不是什么强大的、武功高强的人,只是有这窥心的本事,也不值得人沾沾自喜,更不足为道。
袖口掩着手,文彦欢掐上了窥心诀。
他二人来到堂前,文彦欢将小指的方向对准了他的家人们。
…
又是这样。
母亲板着脸,父亲直叹气,妹妹一脸愧疚无奈,大哥又缺席不在。
进门前,文彦欢叮嘱小丁冷脸跟着他,别说话装高手就行。
小丁不明所以,但小丁照做。
于是一袭杏红色鲜艳衣裳的文彦欢,领着衣穿深蓝色莲荷暗纹的小丁大步进入堂内,一下子就点亮了这满室阴郁。
见他进来,母亲韩春念的脸色缓和了几分,“欢儿来了。”
说完,她偏头好奇地瞧了瞧文彦欢身后的小丁。
小丁没说话,小丁只点头,小丁装高手。
文彦欢倨傲一抬下巴,含笑坐下后翘起二郎腿,“这又是怎么了?你们仨的脸色一个赛一个难看。”
他这是明知故问,是为了给旁边的父亲一个台阶下,方便他开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