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以辰一清对马脾性的了解，出手之前就意识到一件事——马惊了。

三下五除二安抚了马，提着面色煞白浑身发软的顾琛回到树荫下，一听缘由，叫得比打鸣的公鸡更大声：“顾大人出息了！见过三十几年的鬼，怎么就吓得猛夹马肚子了？”

顾琛两眼空洞回不上话，叶自闲也不甚理解，那死状得多惨，才能把早已见鬼到麻木的顾琛吓成这样？

辰一清憋着笑，拿出上仙对凡人的关怀，动动手指在顾琛脚下起了个清心阵。

时值晌午，算不得茂密的林子中，响起断断续续的蝉鸣。

微风渐弱，偶有一阵刮过也不再凉爽。

孜州的春天历来很短，几场雨下过便入了夏，喘口气的间隙也没有。

顾琛头上刷地下了一阵汗雨，两眼总算有了光：“我...我头一次遇上不怕护身咒的鬼，直直撞过来，从我身上穿、穿过去...”

辰一清在金黄的光晕中虚虚地抓了两把，疑惑道：“法力没有消散的迹象。”

顾琛又说：“后边还有两个在追...”

“两个鬼？”叶自闲听得糊涂：“还是两个什么？”

顾琛揉着太阳穴，断断续续地回忆着：“两个...黑袍、黑帽...”吞吞吐吐抬起头来，两眼倏地瞪圆了。

看得出来他很用力地咽下一口唾沫，对着辰一清、叶自闲身后说：“就那两个...”

二人一回头，官道对面长着一排灌木，灌木之后立着稀稀拉拉的大树。就在那蓬松的灌木之中，两顶乌黑的圆柱形长帽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后撤离。

“站住！”辰一清大喝。

两顶长帽定住了。

“出来！”辰一清拍拍手起身将那俩帽子盯着。

烈日当头，蝉鸣悠悠。

两道细长身影钻出灌木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长及脚踝的黑袍，柱形长帽两侧拖着长长的黑绸，宽帽檐下各自罩着两张白乎乎没有血色的瘦脸。

“二位上仙...安好...”

仔细看的话，两个家伙袍脚与地面之间有一截虚空，全身也略微透色，二人说完了话，各自捏着勾型法器，弯腰低头，显出些许紧张。

“哟，挺有礼貌！”辰一清隔着官道冲他俩笑：“溟泠使忙着呢？”

“诶、是...方才...”左边那位溟泠使抬起头来，眉毛又浓又长，斜飞入鬓。

他朝着顾琛的方向伸出食指，戳了戳空气道：“方才略有疏漏，惊扰凡人，多亏上仙出手，他...没事吧？”

辰一清要回话，听叶自闲在身后清了清嗓子，便笑道：“吓得不轻，二位也见着了，寻常小鬼见了他都绕道走，今日还是头一遭。怕是个怨气重的吧？”

“嗐...”浓眉溟泠使拍拍后脑勺，说：“穷凶极恶之徒怨气不重，杀气重。那凡人真没事吧？”

“还行吧，吓不死。”辰一清又问：“什么穷凶极恶之徒？杀人犯？还是？”

浓眉溟泠使一拱手，铁青着脸挤出个笑：“公务不便过多透露，感谢上仙出手相助，这就告辞了...”

两个溟泠使跑得快，悄无声息溜出三五里。

一直没说话那个抬起帽檐，这才看清眼下的乌青几乎蔓延到鼻翼两侧，埋怨道：“我瞧那凡人也没事，何必多此一举非得上前确认？”

浓眉溟泠使飘得快些，头也不回：“你懂什么？凡人若吓出什么毛病，我俩这是被上仙抓现行啊！捅到巡检司去，人一问‘为什么惊了凡人啊’，你怎么说？”

“‘咱们抓杀气极重的魂魄，不小心冲撞了’是这样吗？”

乌青眼点点头：“那可...不就是这样吗？”

“哦，”浓眉又道：“人要问‘那只杀气极重的魂魄已记录在册十五日，怎么还在抓呀’，你怎么说？”

乌青眼接不上话来，只把嘴唇抿得更加苍白。

“还想不想干了...真是...”

浓眉嘟囔完，自觉被一只灼热的手钳住了脖子，冰冷阴森的话语像刀子似的割开鼓膜钻进了脑子里：“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巡检司，你俩放走了魂魄...嘿嘿...”

两个溟泠使圈着膝头坐在灌木丛边，帽子已是东倒西歪，当那巨大的身形遮住阳光，阴影将二人罩在其中时，浓眉一抬头，可怜巴巴地望着辰一清：“上仙给条活路...”

乌青眼拼命点头，一抬头看起来更虚弱了。

辰一清松着领口说：“别紧张，我就问个事儿。几日前永德军死了个人，是十年前从晋州逃出来的杀人犯。我知道你们生死簿名册随抓随更，给我看看他死因是否有异常。”

浓眉想也没想，便从怀里摸出名册恭恭敬敬递了过去：“溟泠使手上的名册，只有姓名及死因，旁的要到了七殿审判才条条罗列。这人是不是从晋州逃出来的咱们也说不清楚，但近日永德军只雁关烽火堡收了一个魂，此人本名胡阿毛，是被割开咽喉致死。”

辰一清翻开名册掠上几眼，问：“此人之死不涉及非凡人之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