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鼬们狂舞起来,向着他涌来的声音如澎湃的海潮。恺撒听见从建筑物内部奔涌而来的声浪。这些事不过是几秒之内发生的——声音迫近、再迫近,从各个楼层的窗口探出无数条灰败的手臂,上百个轮廓模糊的生物争先跃下。
“操控尸体么?”恺撒评价,“排场不小。我喜欢。”
这座医院如同坟场,尸体放满每个房间,再加上恺撒杀死的那些龙类亚种,这里天然是她的主场,只是一次性以言灵命令那么多的尸体,对她的身体伤害不小。
恺撒也注意到了这点,但伤害她、杀死她都不是他的目的,他只想要立刻冲进去。对于一些事他可以很有耐心,但有些事他一秒钟也不要等。
黑雾已漫过脖颈。金发的意大利男人甩掉外套,大步冲进尸群中,如同逆流而上,狄克推多翻飞如黑色昙花。
一连串的嘶鸣撕裂夜幕,高速旋转的银质弹头迎面而来,却一一绕过恺撒的身体,好几具尸体的头颅像被踩碎的鸡蛋那样在他面前炸开,骨片和干瘪的组织向四周飞溅。
接着又是一声枪响,操纵尸体的女人摇晃了一下,一只手捂住左肩中弹的伤口,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流出。越过那人削瘦的肩背,恺撒抬高视线,见到连接一楼与二楼的楼梯上,年轻女孩背着月光,浑身都是干涸的血迹,手中左轮的枪口腾起一片淡淡的烟雾。
“不要动,不然我会开枪。”齐乐看着那些会动的尸体,似乎又被拉回了那个雨夜,“去年6月,你去过中国浙北的一个县城么?”
尸群骤然倒地,如同一群多米诺骨牌。转眼间,黑潮似的潮湿水汽已经沤过恺撒的头顶,能见度将至0,大地再次猛烈颤抖起来,大厅的地面塌陷,碎裂的混凝土和钢筋轰然陷下,裂缝像蛛网一样从他们的脚边向四面八方扩散。
女人紧咬玻璃珠的口中逼出一句变形的中文。
“往上跑!”
没人去质疑她,因为女人对此地看起来比他们更熟悉,也不至于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三人夺路狂奔,黑雾紧随其后,如同甩不掉的尾巴。女人边跑边如忍者结印般打手语,恺撒充当翻译:正如用力把一个皮球按进水里,当维系它的力量消失,皮球就会猛然翻转、弹回水面。
这片尼伯龙根也是如此,它的主人死去,它就开始坍塌和翻转,但可怕的是这种翻转没有规律可言,所以那处铁网上的出入口肯定已经不知道被翻转到何处,他们能做的只是往上跑,跑向还没被黑潮吞噬的地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对这里那么了解?”齐乐问。
几乎可以称之为愤怒的悲伤在齐乐占据了她的心,她不知道该对谁宣泄。铁网上的豁口是入口,也是出口。如果自己能想办法逃离那条走廊,是不是就不需要梅赫梅特的牺牲?
女人不语,一味地奔跑。
越往顶楼跑,游荡的龙类亚种就越多。等到杀死最后一只龙类亚种时,他们已经没有逃避的余地了,面前最后的楼梯通向顶楼,最多再半分钟,尼伯龙根就要吞没他们。
女人再次结印,说立刻去找出口,不然就来不及了。
“不,”齐乐说,“不需要。”
她还有最后一颗子弹,还可以开最后一枪,对尼伯龙根的出口开枪。在圣裁的领域中,她对于物体的定义即是标准。所以圣裁会去追逐,为他们引领方向。
子弹从枪膛里冲出去的时候伴随一声尖锐的啸叫,划破了雾气和月光交织成的黑潮,它头也不回地指向一个方向,如同微小的流星划过夜空。三人如离弦的箭般冲出,齐乐在开完枪的瞬间几乎被抽干所有的力气,恺撒一把捏住她的手腕,拉着她继续逃亡。
黑雾已经盖过头顶,齐乐什么也看不见。“要到了!再坚持一下。”她听见恺撒高声说道。她也许想要回应一下,眼前却完全黑了。
在醒来前的几秒,齐乐祈祷今夜的一切完结在这里。身上很重,她一度惊恐地以为又要经历那种痛苦,好在只是被人从废墟里挖了出来。她睁眼,几名分部专员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小男孩儿站在废墟的最高处,挥手扇去面前的尘土,身形的轮廓被月光虚化,宛如神明。
“恭喜你。”他说,“跑赢了命运。”
“是什么意思?”齐乐绝望的文盲般发问。
“字面意思。接下来你这边都不会有要紧事了。我有事,先走了。”男孩儿看看时间,弯下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我们还会再见的。”
时间再次流动。齐乐被分部专员很有效率地挖出来,除去胸口很痛之外,四肢没有伤口。她急切地问那些专员,恺撒和那个女人呢?他们却说从废墟中只找到他们两人,恺撒尚在昏迷中。
那个女人消失了,带着尚未解开的谜团。
恺撒从混沌的梦境里醒来。他像个半梦半醒的孩子,有些迷茫地睁开眼面对世界,错觉自己枕在女孩儿的大腿上,但又很快发现,她只是跪在自己的身边等待。
这个视角有些糟糕,是俗称的死亡角度。齐乐自己也脑袋一点一点的,浓黑的睫毛搭在眼睑上,轻轻颤动,随着动作,才用水冲去血痂的、半干的黑发从肩头一点一点滑落下来,零星的一缕如雨丝似的滴在他的鼻尖,有点凉、有点痒。
他意识朦胧地伸出手,指尖往前,想要碰一碰在月色下如雾的那缕发丝,忽然却有一阵风来,发丝纷纷扬扬,弥散开来,浮起又落下,他最终什么也没碰到。
齐乐察觉到他的动作,猛地清醒过来,眼睛睁开——摄人的黄金瞳。恺撒从喉咙里发出一点笑声,想让她别那么紧张,他们已经安全了。她屏住颤抖的呼吸,用手指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头发。
然后一场真正的雨落在恺撒·加图索的脸上。
黑发的年轻女孩捂着脸哭起来,发出压抑的呜咽。也许是为了自己和师兄的劫后余生,也许是为了梅赫梅特,她不知道,只是清楚心中有异样的哀伤无法排解。
“请问现在几点了?”恺撒询问分部专员。
“正好十二点。”专员回答。
于是恺撒说,生日快乐,齐乐。
齐乐含着哭腔说,生日快乐,师兄,今天真是个坏天气。
静谧的月色如银纱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