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血的指尖轻轻触碰,一圈银色的涟漪在世界反面寂然地泛开来。小沙欣的眼皮微动了一下。它醒来,黄金瞳黯淡快要熄灭。伴随着骨骼活动的细密声响,那具覆盖鳞片的身体如同被折断关节的玩具,扭曲地抽动着,被铐住的双臂猛然被翻到身前,软塌塌地下垂,然后它一点一点地挪动过来,颤抖地对齐乐伸出双手。
那双手已是巨大漆黑的利爪,也再没有力量。在永远走不到头的长廊中,她曾经主动拉住过他的手腕,即使自己也不安到微微发抖,那是那么黑暗的地方呀……现在换他伸出手了。
苍白的手与漆黑的爪穿过静止的时间、倒置的空间,越过彼此交错的肘弯紧紧抓握在一起。“她需要更多的血。”齐乐听见梅赫梅特的叹息。
于是小沙欣将自己的脖颈低伏下来,抵住尖利如刀的爪尖。
利爪毫无滞涩地穿透鳞片、刺破动脉。刹那间滚烫沸腾的龙血汇聚向那片水洼,如同一场大雨淋在齐乐的身上,她紧闭双眼和嘴唇,身体在往上轻盈地升去,同时也在下坠,仿佛上下左右没有什么不同。
当她再度睁眼,只见窗外月色冰冷,已完全是她所熟知的世界。齐乐第一时间垂首去看那片小小的水洼,见到黑潮之中合二为一的朦胧人影。
她是想对他说些什么的。
那片银闪闪的水洼泛起涟漪,像是有一颗水珠砸下来,等到涟漪一圈圈地消散,黯淡的水面只映出天花板的一角,仿佛曾经倒映出的另一个世界是错觉。
轻盈的风从窗口潮水般涌入。在风中,她听见一声轻轻的告别。那是一句土耳其语。Güle Güle,是再见的意思,直译则是Smile Smile[1],齐乐觉得它很有意思所以才记住的,她认为用这句来道别的话,真像是一个微笑。
原本她应该允许自己接着悲伤,可是看着自己指尖未干的鲜血,脑袋里突然出现一个被忽略多时的细节,梅赫梅特和小沙欣是一体的,他们共享所有的记忆、同一身血液,也许还有……同一颗心脏?
除去齐乐和恺撒,在进入萨索尔医院时统计的心跳数共计132,在齐乐返回时,恺撒已杀死32只龙类亚种,他告诉她大楼内还有101道心跳。那多出的一道心跳也是她笃定有人闯入的证据,她先入为主地判断梅赫梅特即是闯入者,可如果他们真的同享一颗心脏——
多出来的心跳是谁?
身上突如其来压下的重量令齐乐停止了思考,她的膝盖先于意识弯曲,但是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异常。骨头仿佛都被灌进了铅水,像是在承受某种不该属于这副身体的力量,这种感觉难以形容,就好像她是一个容器,于是整个世界的重量都被倾倒了进去。
尖锐的耳鸣片刻不息,双眼不可控制地燃烧起来,大脑深处剧痛,杂乱的文字在眼前闪动又熄灭,如同一只飘着雪花点的旧电视机。某种东西她体内沸腾、游荡,蛇一般绞紧她的脊椎。
她只感到从未感受过的痛苦,痛苦到在地上翻滚,却见不到躯体之上那些骨质鳞片正在疯长,而胭脂似的血不断从鳞片的缝隙中溢出来,因为皮肤、脏器和骨骼都在被疯狂撕裂,又新生。
她死去着、生长着。
月光照拂下,一只雪白的手拂过齐乐的额头,又曲指弹了一下。她的挣扎就逐渐平息下来,沉沉如婴儿般睡去。
“我看见白蜡树伊格德拉修,圣洁的白泥洒满其身;露珠自此滴落于谷间,它永绿于乌尔德之泉旁。三位智慧无比的少女, 自泉边的殿堂中走出[2]。”男孩儿淡淡地吟诵着命运三女神的诗篇,“世界并不由神随时改写。你本该死于今夜,只有杀掉他、褫夺他的权柄,才有反抗命运的机会。这世界就是那么残酷呀!”
你要逃离被锚定的命运,不要让那个为你赌上全部筹码的人输得精光!迷乱中,齐乐隐约听见有人高声喝令自己。是谁?可是她睁不开眼,数不清的混乱声音和片段闪回,仿佛是古老的时间正在倒着吹拂或者说流淌过她。
齐乐恍然发现自己行走在真正的暴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拍打在暗金色的沉重甲胄上,八足马的蹄声如战前的鼓点落下,齐乐低下头,见到自己手提长枪、指戴金环,脚下汇聚成溪流的雨水如镜面,倒映出铁面下那对森然的金色瞳孔。
齐乐本能地想要尖叫,在极度的恐惧中惊醒。身边空无一人。她不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发觉身体倦怠无力,肌肤却滚烫如炭。齐乐掬起水洼里的一点水,勉强洗去脸上干涸的血痕,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右眼,幸好还在。
窗外银白的月光积水般蓄在地上,漫过胸膛。齐乐忽然想起一个命运如雪的诗人曾写:月亮是夜晚的伤口,每颗星星都像血滴[3]。她没由来地打了个寒战。
这句诗适合今夜,一个势必要流血的夜晚。
恺撒用手检查铁网上的豁口,感到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透过铁丝传递到指尖,他立刻意识到那是来自地底的颤抖,无数黑雾缓缓翻涌上地面,如同一颗微型原子弹落下后的蕈状云,它们化作形同枯瘦的人影徘徊行走,发出空洞如风啸的哭叫,一切活着的、死去的都为之躁动起来。
他预感到将要发生可怕的事。逃跑是明智的选择,他离安全只有一步之遥。但恺撒的选择里没有离开这个选项,他答应过的事必定要兑现。
只是在夜中,他看见一道人影站在废弃医院大楼的入口处,静静地注视自己,左手中一把漆黑的西班牙式刺剑紧贴手臂外侧。月光微微照亮来人的面容:漆黑的莫雷塔珍珠面,整张脸仿若如黑洞。
这种面具也被称作沉默侍女面具,因为它没有系带,仅以唇间咬着的一颗玻璃珠固定,佩戴者无法言语。
“终于愿意登台了么?”他并不意外,那对黄金瞳中迸射出来的寒芒,如刀剑般划开潮湿的雾气。
他和齐乐很早就确定医院里存在着第三个人,但梅赫梅特也好,另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也罢,只要互不影响,他就不关心。而现在他与面具下的另一对黄金瞳视线交汇,两人如爬行动物般的细长竖瞳中燃烧着远古的火种,连风吹向他们也要绕行。
那人影身材显然是女性,因此恺撒彬彬有礼。
“劳驾,请让一让。”
女人摇摇头,用单手比着手语。恺撒很早就为妈妈而去系统性地学习过手语,看出她的意思是:这里在坍塌、翻转,绝不能进去。
“谢谢。我不同意。”恺撒说,“不管你是好心还是另有所图。”
一声叹息飘落。女人轻弹了一下自己的刺剑,纤细的身形鬼魅般闪动,一眨眼便贴近他身前,细长如蜂鸟尖喙的刺剑从低处向上挑向他的右手腕。
她是要缴械。从来没人让恺撒握不住刀过,他冷笑,雪亮的猎刀从他手中如一尾鱼弹起,在空中划出银色的弧线,左手在下落的瞬间握接住刀柄。
出刀!刀锋凌厉地割开空气,挡住刺剑的挑击。
西班牙刺剑微微一抖,蛇似的从猎刀下方滑出,几乎在视野中留下一截细白的轨迹,随即就像一根钢鞭,呼啸着抽向意大利男人健壮的躯干。恺撒不后退,仅以猎刀的刀背作格挡向前压去。
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猎刀与刺剑就相交了二十三次,用肉眼只能见到一道又一道头尾相接的惨白残像。恺撒的衬衣被火热的汗水浸透。对手的力量有所不足,但速度快到不可思议,每一次刺击都如蜂鸟扑翅,刺剑像雨点一样连刺而出。
刀光剑影中,黑雾漫过他们的胸膛。女人的那双黄金瞳突然暴亮。一种淡灰色的气流如同丝线从她指尖垂下,像是某种细长的虫类,贴着地面急速地向内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