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对于你来说是什么?”梅赫梅特温和地问,他并没有等待齐乐的回答,“对我们来说,这是一种宿命。人生下来注定死亡,但我们不是在说这个,因为死亡其实不是他们出生的真正意义,但是我们的。
“那是一个反复出现的场景,在很多个梦中,在很多次飞快闪过的某个念头里。我们与许多人站在荒芜的群山之间,周围是高大到看不见顶端的长幡,巨龙们在天际盘旋,所有人都高举双手呼喊一种轻盈的语言,当他们结束咒语吟唱般的喊叫,便纷纷侧身让开一条路,动作如此整齐——他们竟然在为我们让路,而道路的尽头是一只羔羊。我们一下就明白了一切,于是我们在狂热的注视中走上前去。
“那里有一把刀,我们拿起来插进胸口,他们便欢呼,争相匍匐下来,舔舐流淌到脚下的鲜血,仿佛那是奶与蜜。但我们没有立即死去,而是在等待神明来带走作为祭品的我们。
“所以一直以来,死亡对于我们来说都不是可怕的东西。在杀死爸爸后,我们逃到恰米利卡山下的公墓,与死亡共处真是平静呀,像是夏天躺在太平间里午睡[1]。在这座医院中也是一样的,人们习惯于将尸体遗弃于此,冻死的乞丐、摔断骨头的男孩儿或者说妓女生下的婴儿。我们看着他们,就如同看着未来的自己。其实现在这里也像是一座公墓,对不对?我们将他们埋葬,每一个房间都是一块墓地……”
这就是桑科所看到的“恶魔”的真相么?梅赫梅特不是恶魔,那些漠视生命的人才是。齐乐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替梅赫梅特遗憾或愤怒?不,她就是感到有点冷。
“这只是灵视。”齐乐的嗓音很干涩,“初中时我也那么想过,因为我看了一本书,里面写‘死是一个必然降临的节日’,我就以为自己理解了死亡,并且可以坦然面对。但那是青春期的自负——死明明很可怕、非常可怕,因为我要等好多人给我回音,也有好多人在等我的。”
齐乐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难道拯救迷途的心灵是她的责任么?当然不是。她只是他妈的没办法看到谁在自己面前绝望,就像看曾经的自己。
“这写得可真好。死亡正是一次古尔邦节,只不过从前我们献祭羊,而这一次我们献祭自己。”梅赫梅特惊喜地笑起来,“结束在这里也不错。我们在这里出生,也要在这里死去,回归真主的怀抱。宿命呵……”
他的说法是自洽的,齐乐想要反驳,比方说你应该结束的是痛苦而非生命,但是不可以,她隐约感到再说下去,就是对他所经历的苦难的一种不尊重。
“等一下!这很诡异你知道么?这里20世纪70年代就废弃了,你应该和我差不多大吧。”一个念头突然擦过齐乐的某根神经。
“我就出生在这里,1989年11月29日。”
齐乐现在不想吐也不想畅聊死亡哲学了。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一股深刻的寒意侵入全身,这难道是巧合么?自己,恺撒和梅赫梅特在同月同日出生,又在多年后的今天齐聚于此。
不知为何,她心中产生极其强烈的不安,好像几月前的那个暴雨夜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体中。乍然间,齐乐想起那位拥有一对黄金瞳的男孩儿居高临下的注视,他说在这里将上演一场好戏,说又有人付出了很多,才为自己换来了窥见命运的机会。
在今夜,“命运”这个词被滥用了,它几乎无处不在。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她追问。
“对不起,我记不起来。应该是有人给了我什么东西,”梅赫梅特迟疑起来,“也许是一本病历?那些门没有被打开,我记不起来……”
齐乐差点忘了那些门,她立刻从地上跳起来,飞奔到走廊中试图打开它们,然而她每拉开一扇,背后都是垒起的黑砖,如同块块死寂的墓碑。
她嗅到了阴谋的气息,可不知道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躲避什么,只能焦躁地回到梅赫梅特的身边,浑身发抖地坐下来,像困兽般喘息。
“对不起。”过了好久后齐乐说,她不能再犹豫了。
啪嗒、啪嗒。有这样的声音。齐乐一开始以为是血滴在地上,有一会儿后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这是我们的宿命,但不是你的——我预感到了。”梅赫梅特似乎在微笑,“我们只想拜托你一件事。两天后是他们的生日,等你出去之后,请帮我把礼物送给我妹妹和桑科。为了这件事,我们准备了好久。还写了一张便条,可惜丢了。”
原来桑科是提到的“哥哥”是他,齐乐以为是谎话。
就这样吧。也许在一分钟以前,齐乐还会大吃一惊,追问他金和桑科的渊源,但现在她没有力气去诘问了,只是用衣袖轻轻抹去匕首上的泪水。
“他在骗人,我猜明天压根不是他生日。”齐乐说。
“也没关系。每一天都是可以送礼物的呀。”梅赫梅特说。
记忆中梅赫梅特的妹妹早已死去,想来那对蓝眼睛耳环只能送去她的坟墓前,她还要带上一束鲜花。于是齐乐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我该去哪里找你的妹妹?
“她没有死。她正在家里等我们呢。”
“什么意思?你妹妹——算了,不要告诉我。”齐乐有点暴躁。她忍了又忍,但一个问题问出口后,另一个问题就自然而然地冲出唇边,就像是拧开一个水龙头,就没办法让它只流出一滴水,“你真的愿意么?为陌生人去死。”
梅赫梅特惊讶于她的问题,静了一会儿。
“不是陌生人,我们是同类呀。非要说的话,如果是那个金发的意大利人在这里,就不会。真不喜欢那样的人,他太耀眼了,光是看着他就会像直视太阳那样眼睛发痛,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这种男人大多花心什么的……”他不好意思似的挠挠脸。
“他人很好的。”齐乐说。
“好吧。那真是让人嫉妒了。英俊的好人,还很有钱,是天底下所有男人的公敌呀!”梅赫梅特有点沮丧,“其实我们并不无私,只是比较善于安慰自己。如果能有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就愿意去死。”
齐乐静静地听他讲下去。
“那天在大巴扎,人们像潮水般来去,商品多得像卡普塔斯海滩上的贝壳,但我一眼就看见你了。黑头发、红嘴唇,和你边上的那兄弟笑着讲话,阳光洒落在你的眼睛里,像是熔化的黄金。我以为终于遇见了同类……想和你搭话,又怕你觉得我无礼。所以一直偷偷跟在你们后面,然后才看见了那对蓝眼睛耳环,接着你也看见了我,看见了我们。”
“在曾经美好的日子里,我们也仍感觉与他们之间隔着一层薄纱,他们所见到的我么?那不过是一个轮廓。我们时常感到自己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他们。真像是一个人荒野上走来走去,靠数着石头度日,周围全是碰不到的幽魂。”
“你只是在那天碰巧看见了我们,而我们碰巧需要去死,又碰巧除了生命没什么再能给出去的。一切就是这样。”梅赫梅特说,“真高兴我们是同类呀。请不要觉得我烦,我们这样的人多么?”
“很多,世界各地都有。”
“好吧,我们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恰米利卡山了。”
他们不再说话,梅赫梅特温顺地将自己的手臂交到齐乐的手上。他明白自己不是孤独的异类,只是被遗落的一块拼图,碰巧没有被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