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那么多次他被殴打到奄奄一息,到底是死去,还是昏迷了?自己在某个房间无意中碰到的柔软的物体,又是否也是小沙欣的其中一具尸体?
齐乐疯狂地翻开那些尸体,想从上面找到这些尸体不是小沙欣的证明。可那些被刀割开的喉咙、被砖头砸得粉碎的后脑又无一不在诉诸着真相。
房间里完全没有光线,齐乐的一切行动都是在黑暗中进行,不经意间手背被地面的某样杂物划伤。她跪坐在一小片翻开尸体而形成的空地上,血液涓涓流淌,失血竟然让情绪古怪地镇定下来。
不对。还有哪里不对。从一开始齐乐就感到不对——是老沙欣,一个混血种。在离开治安站点后,齐乐拜托过诺玛查询老沙欣一家的档案,但由于进入了一个异空间而没能接收到结果。可无论如何,是什么让一个正值壮年的混血种没有使用过哪怕一次自己的言灵,连杀戮也仅用拳头和刀,又被人毫无抵抗力地杀死?
也许老沙欣根本就是普通人!他真的被杀死了,从头到尾只有小沙欣一个混血种。任务信息里所提到的言灵·铁胄也是误解,只是他的能力是不死。
这个想法产生的同时,呼吸被猛地掐断在喉咙口。齐乐跳起来,几乎是立刻锁上门——出于安全考虑,她进每一个房间都是选择背靠门边的墙来阅览那些记忆——防止小沙欣突然攻击。
但这种言灵能力一定是有限制的。齐乐暂时抛开小沙欣的一切动机和经历,紧张地思索起来。在大巴扎,她曾经见过小沙欣,那时候他完全是人类的形态,可失控的混血种不可能自如控制龙类特征的外显。
“你全看见了,对不对?”青年温和的嗓音从外面传来。
他不再胆怯,语气中透着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对。你也全记起来了?小沙欣先生。”齐乐谨慎地回答。
“叫我梅赫梅特吧。你看过多少,我就记起来了多少。我早说过,这些是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我是指我自己。这些太让人痛苦了,”他叹了一口气,“从来没人能够进来这里,如果你不打开这些,我就还能是那个在走廊里彷徨寻找的人。那样也挺幸福的。”
“我跟你道歉,但我得那么做。跟我说说吧,你说从没人能进来,那你白天是怎么出去的?我们在大巴扎见过。”齐乐问,“那时候你就是现在这样的。”
“我不记得了。掌控权不在我,在他。”梅赫梅特低声地说。
“他是谁?”齐乐迫切地追问。
“有人来了。”梅赫梅特没再回答她的问题。
啪嗒。啪嗒。血珠砸在那一小片全是潮湿水汽的地面上。
齐乐才想起来自己还在流血,低头时,她发现自己竟然可以隐约看见一些东西了,她跪下来,把脸贴近地面仔细查看,蒙满水汽的小块地面竟然如同被高温炙烤一般,水汽瞬间退却!
湿滑模糊的水汽在这一小片空地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熟悉的、倒置的场景:窗外月色冰冷,病床被推翻在地,床垫与木柜腐烂,墙上的壁画褪色模糊。
这是真实世界里的病房!
消去水汽的地面如同一面镜子,照出真实的模样。
电光石火间,齐乐猛然意识到——这是根本不是什么异空间,而是一个小型的尼伯龙根。尼伯龙根起源于古代北欧传说,意指“雾之国”,如今发展成代指由龙类通过炼金术构建的独立空间,构建它通常需要一种核心介质来维系,多与水相关。
正因为它是折叠的,他们才一直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上,在齐乐刚进入医院的途中,才会感到晕眩和被倒置,而当水汽这种介质被她的血烧干,才得以窥见真实世界的情况。
真实世界的房门敞开着,门口坐着一只龙化的人类,它的手与脚已完全退化为青黑色利爪,骨节膨大、突出,也覆盖着坚硬鳞片。
可现在门外的应当是小沙欣——在尼伯龙根里有一个他,在真实世界里也有一个他!
“梅赫梅特,对不起了。不管你有什么苦衷,我们都得先把你给控制住。一切等稍后再谈。”齐乐死死咬住嘴唇,手指触摸到左轮冰冷细腻的枪身。
恺撒终于见到任务目标,在三楼走廊某间病房前,它只是坐或者说蜷缩在那里,手和脚都已是利爪的形状,指甲低垂。
在这种程度的血统失控下,混血种已经无限接近于龙类,野性的本能令听觉无比敏锐。恺撒确信它已知晓自己的到来。
咔哒。骨骼活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恺撒猛然蜷身侧滚,开枪。弹壳落地,庞大的黑影如鹰扑下。也许是言灵发挥效果,弗里嘉子弹的势能似乎对它没有一丝作用,如同没入一片沼泽,连血也没有溅起。
顷刻间同类腥热的吐息就近在咫尺,恺撒发力翻滚起身,对空抛出手里的枪,撩开衣襟,猛然拔出了藏于腰后的狄克推多,以极致的速度纵横划出一个十字。
子弹没有让它停滞,刀锋也没能逼退它。
在镰鼬的领域内他是无敌的,除非对方的攻击速度快过声音。
情报有误。这绝不是C级任务目标应该有的实力!
刀尖骤然前递,被塞进咬合的利齿间,几乎要有火星迸溅出来,一种森然的震颤透过刀身,泛到恺撒的腕与臂间。麻木。混血种落地,沉重的、肌肉密度惊人的身体碾上来,左膝抵地、上身下压。
这完全是力量的角逐。恺撒呼哧喘息,双手压刀,肾上腺素让耳膜鼓胀、心脏狂跳,镰鼬密不透风地环绕着主人,镰刀般盘旋、飞舞。混血种的鼻息在皮肤上倾轧,它越发迫近,浑身的骨骼咯吱作响,黄金瞳紧锁恺撒那双曾被无数人赞美过的蓝眼睛,仿佛在寻找和看清。
向着他涌来的声浪如澎湃的海潮,而肌腱摩擦的弹响如一缕风滑过耳畔——恺撒毫不费力地判断它来自于混血种的左肩关节盂唇。恺撒的某位格斗老师曾经说:真正的战斗瞬息万变。时至今日他才领教其中的意味。
“我听见了!”恺撒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它也许能听懂,又或许已不再能理解人类的文字,但它的动作还是为恺撒的话而停滞了一瞬。就是这一瞬!恺撒屈膝外顶,重重击向混血种柔软的、长满细小鳞片的喉咙,它下意识地张开嘴。手臂朝外刀刃被刷地从利齿间拉出,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师兄,打他左肩!”
齐乐的嗓音朦胧地传来,这声音很细微,似乎是从脚下传来的,但恺撒不疑有他,战斗的奥义就是把后背交付同伴。
下一秒,在地下隐约响起枪声,而地上刀尖劈入它的左肩,它尖叫起来,在这一点上人类、混血种和龙类从没有什么不同——都以共通的语言表达痛苦。
血花如雨飞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