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什么要狡辩的?比如你为什么能补充出故事里原本没有的细节。再比如,你怎么突然眼冒金光?”齐乐的左手搭在左轮上,“我不懂土耳其语,但高中听力练多了,到现在也会习惯性记音频里的每一个单词。听力应试有一条原则叫同义词替换,即是未出现的单词未必不是题目答案,而是进行了词汇替换——可圣经、古兰经这类专有名词,我怎么想也不会有同义词可替换。小沙欣先生,你说是不是?”
她当然不确定面前的青年是不是小沙欣,反正总不能是老沙欣。抛开那些疑点不说,一个人深夜出现在当地臭名昭著的灵异地点本身就极度不正常,她想要诈诈他。没想到黄金瞳都诈出来了。
混血种领养了一个混血种倒是不难理解,血之哀嘛。
“我叫这个名字吗?好奇怪。你那么叫我,我就觉得这名字很熟悉。其实我压根不知道那些,但只要张开嘴,那些单词就会自己说出来,好像我真的经历过那样,听起来真难过……”青年茫然地说。
也许是这里的某些影响让他什么也记不起来。
“不幸福吗?”齐乐问。
“不是这样的。我想他一直生活得很惶恐——哪怕是发现自己的一根头发掉在地上,他也要立刻捡起来丢进垃圾桶。因为他是没有归属的,他仍感到自己在某处流浪,像只赤贫的野兽。”青年说。
“野兽……怎么会用这样的词?”齐乐问。
“只是一种感觉……也许顺口就那么说了。”青年回答。
齐乐不那么认为。
这个词里蕴含的血腥味太重了。一个人的个性和经历会从只言片语中渗漏出来,如果他将自己比作野兽,那么在潜意识中也认为自己是残忍、参与过搏杀的。
齐乐打了个寒颤,把话题转移回重点,“不谈这些了。我们要进去,不然永远只能在这条走廊上打转。如果你不愿意,就在外面等我。”
“我不进去。”青年颤抖又坚定地说。
齐乐私心认为带着他当翻译会更方便,但也不想强迫他,于是只身推开那扇半阖的门,如同进入某个巨大生物腐烂的腹腔内部,地板上全是潮湿的水汽和杂乱摆放的物件,她甚至毛骨悚然地感觉自己的鞋尖碰到了一样有点软的东西,像人的尸体,可那东西骨碌碌地滚到别处去,听声音又像是橡胶制品,她便不再胡思乱想。
比黑暗更先到来的是一股淡淡的腐臭,那是一种糟糕的居住环境的味道。曾经齐乐和爸爸在拥挤的城中村里那种150块一个月的出租房里住过一阵,每天早晨她踩着小板凳打开窗:楼下大垃圾桶的潲水馊味、角落里生活垃圾发酵的酸腐气和公厕的臭味全部搅拌在一起,扑面而来。
就是这种味道。
也许每个国家每个城市的气息不尽相同,可贫穷的气味是一致的。
黑潮依旧如血肉般蠕动着爬上墙面,变成一堆粘稠的影子,然后尖锐的咒骂和哭泣仿佛是一场骤雨,从四面八方倒灌进耳朵。沙欣夫妇在争吵,小沙欣呜咽着跑过去抱住爸爸的手臂,却被抡到一边,后脑磕到柜角,他晕过去,躺在地上毫无生气。
齐乐提前了解过沙欣一家的生平,清楚沙欣夫妇已经破产,从欧洲区搬到亚洲区的贫民窟库姆卡皮。正如同一枚正在从内部腐烂的、逐渐脱落枝头的果实,他们的人生正在不可避免地缓缓下滑。
之后的几个房间里都上演着这样的剧目:女人一病不起,而男人酗酒家暴,酒精让他终日精神混乱、举止残暴,每次一见到男孩儿就像饿狼那样扑上去,发狠地殴打他,把他打得一动不动才会停止。
大概从第三个房间开始,沙欣夫人的腹部日复一日地膨胀,孩子就是寄生在她身体里的肿瘤,使她日益消瘦,直到婴儿呱呱坠地,她也完全死去,徒留年轻的小沙欣抱着妹妹呆立。
新生命的诞生没有让一切变好,小沙欣一边打工、念书和照顾妹妹,不错过她的每一个生日和瞬间。就这样一路到高中,他照旧挨打,但也从没放弃生活,学习很刻苦。离开房间后,齐乐仍感到自己的胃因为一种设身处地的酸楚而紧紧绞在一起,她发觉她在心里一遍遍拜托他要顺利考上大学,带着妹妹离开这里,即使她早已知道结局。
原本齐乐以为等自己出来,青年起码会好奇一下,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一言不发,齐乐发现他仍旧发着抖——她怀疑有点是不是癫痫。但他几乎是立刻把齐乐的手给甩开了。
“你没事吧?”齐乐有点紧张地问。
“没事……”青年痛苦地颤抖着。
这不正常,不管是眼前的青年还是故事里的老沙欣,但齐乐一时讲不出来哪里不正常,只有一莫名的感觉在心脏里横冲直撞,她进入下一间房间,这间房间也照旧凌乱,但像是铺着一层地毯,踩上去的感觉是柔软的。
骨碌碌。
她听见酒瓶在地上滚来滚去,还有男人醉酒后粗重的呼吸。这种寂静相较于那些哭嚎更让人不安。吱呀,门被拉开。齐乐警惕地转头,才发现那并非现实中的声响,而是曾经的小沙欣带着妹妹回家,他们吵醒了男人,他宛如野兽般狂怒地扑上去,把小沙欣扑倒在地,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口中反复念着一句话,看着他的双腿从乱蹬到无力垂下,仿佛早已这样干过无数次。
女孩儿在旁边哀求、尖叫,他却把她踢开,像踢飞一只小猫崽那么容易,她只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哭泣。这个家重归寂静,男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小沙欣的尸体拖到沙发前,自己则是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枪。
像是在——等待。齐乐的脑袋里忽然冒出来这样一个念头,她想要呕吐,但强迫自己看下去。
在一分钟的死寂后,小沙欣的手指动了一下。
砰。
男人立刻朝他的脑袋开了一枪。可很奇怪,连一点血也没溅开来。
即使是混血种,大脑中枪后没有得到专业抢救也很难有生存的可能。一股冰冷的细流从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沿着脊柱蔓延至全身。如果说小沙欣已经死了,那么从刚才开始一直和她待在一起的人又是谁呢?
她像被钉在原地,看着男人不断用枪、用刀、用砖块和拳头,一遍遍地杀死那个青年,一开始齐乐无声地战栗,可围观一次又一次的谋杀后,她几乎麻木。
直到最后一次——齐乐有预感那是最后一次,因为她看见小沙欣紧握的拳头和剧烈起伏的胸膛,也许他终于对父亲失去了希望。当男人骑在他的身上,准备用酒瓶碎片划开颈动脉时,他突然睁开眼——在仿佛黑白电影的世界里,那双含泪的黄金瞳是唯一的颜色,几乎刺痛了齐乐的双眼。小沙欣猛地发力,手脚并用地掀翻醉酒的男人,再没有犹豫,抢过碎玻璃割破父亲的喉咙。
做完这些,他爬起来,把妹妹的尸体抱在怀里,往外走去。
黑潮褪去,一切真正平静下来。
信息量太大。
齐乐慢慢蹲下来,有点头晕目眩,手稍稍撑在地毯上。
但她的身体忽然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停止了流动,因为她碰到一只人类的手,冰冷、柔软。齐乐疯了一样在地面摸索起来,摸到一只又一只的手,一具又一具的躯干。进门为止到现在她所踩到的地毯,是一具具尸体铺成的!
她摸到一个在脑门正中的弹孔,手像是触电般弹开。
荒诞的想法在膨胀。难道这些都是小沙欣的尸体?他一次一次地死去,又一次一次地活过来,就像蝉羽化后留下的蜕壳。这是他的言灵?世界上真有这种作弊的言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