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牺牲才有救赎的话，那就让我来代替他们牺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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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连果然践行了他的承诺。

以沙粒作为掩护的AKUMA强行夺走了人偶的innocence。亚连拼了命地战斗，甚至连自身的innocence短时间里过度爆发而反噬，他都没有当一回事。又是一番恶战，AKUMA终于被消灭，innocence总算被抢回，再次回到了的人偶残破的身躯里。

只是，人偶已经没有了这几百年来的记忆。她在AKUMA夺走innocence的时候就被严重损伤，现在重新装上innocence之后即使能动，也只能磕磕绊绊地勉强爬行几步。但是，她依旧忠实地执行着数百年前就刻进骨子里的使命：用歌声为人类带去安宁和快乐。

于是，她向着那个再也无法站起来的老人挪动过去。她轻轻抚摸着老人的头顶，就像是安抚一个被抛弃的、迷路哭泣的孩子那样。

几十年前，他们相遇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吧？

然后，她仰起头，开始了歌唱。

悠扬温柔的歌声，回荡在整个空旷的地下大厅，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就这样，人偶没日没夜地一直唱着。

神田虽然受了重伤，但他并没有离开古城去疗伤。以他的体质，这点伤一两天足够痊愈了。他再也没有提立刻回收innocence的事，相反，他耐心地等待着。他们将地下大厅出口旁边的一间废弃屋子当作临时落脚点，在这里，也能听见人偶不间断的歌声。

亚连守在地下大厅的出口边，并没有在这个临时落脚点休息。神田也随他，自己则是在伤势恢复到能起身走动之后，与托马一起在城中继续巡视，以免有漏网之鱼。

月明星稀的深夜，人偶的歌声仍旧在古城飘荡，即使在地面上，也能听见那渺茫的歌声。

多么美好的歌声啊。

在不远处的一个屋顶上坐下，神田仰头看着明亮的月光。直到现在，他才有时间将紧绷的神经放松些许。

除了他们暂时停留的那间屋子有灯光，夜幕下的整座古城是黑暗的。即便有月光照耀，这里也是阴森恐怖，分明是一座死城。人偶的歌声却给这座死城注入了生命。白天也好，黑夜也好，神田总有种错觉，他觉得这座城也许从未被彻底抛弃，是人偶在用着最后的力量守护它。

这又是何苦呢，她为什么不愿走出这座城呢？

是不愿走，还是不能走？她是不是还在期待着那些离去的人们能够回来，她会不会想着，这座早就人去楼空的古城，什么时候会再度有人类愿意踏足，她能够再次为人类歌唱呢？与其说是人类孩童走投无路遇见了人偶，倒不如说，是人偶苦苦等待了数百年，才终于又等来了愿意与她一起留下的人类吧？

她被造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扎根在这片土地，这片土地就是束缚她的无形的牢笼。即使孤独百年也迟迟没有离开，因为她注定会留在这座城里，永远也走不出去。

因为，她生来就是马铁鲁最后的亡灵。

歌声依旧缥缈，神田迎着冰凉的夜风，接着慢慢合上眼。他试着放松全身，让自己的身心都浸润在这柔缓的歌声里。

透过歌声，他仿佛看到了古城的过去，看到了人偶在众人的欢声笑语中歌唱起舞。

夜色下的歌声越发悠远绵长，神田的内心也被悄然打动，他不自觉地轻声跟着哼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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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偶在老人死去的第三天停止了歌唱。

歌声停止之前，神田来到人偶所在的地下大厅外面时，看见亚连情绪低落地抱着膝盖埋着脸，坐在台阶上一言不发。

那个时候，亚连竟然会说出“代替他们牺牲”这样的话，神田从未听说过哪个驱魔师会想尽办法拖延回收innocence的时间，更没听说过谁会为了这样一件风险极大的事，拿自己作为代价。

谁都知道，任何人只要做一件事，肯定是有目的的。一个人想要为别人牺牲，需要付出的是他原本不必要付出的巨大代价。最重要的是，为别人牺牲了，之后呢？他这样做，所求的该不会只是为了一句“谢谢”吧？

真是天真过头的家伙，因为不够成熟，所以才会倾尽所有去拯救身边一切需要拯救的可怜人，他大概是这么想的吧。这次任务就是这样，明明有机会先一步带走innocence，亚连却宁可选择迎战lv2，从而为人偶与老人的道别争取更多的时间。

大厅外面，歌声比在地面上清晰了不少。神田并不是很懂音律，但他也能听得出歌声之中是否蕴含着感情。站在这里听得更清楚了，他才更加确信：现在的人偶所唱的歌，听不出任何感情的波动，就像是为了唱而唱，歌声柔美动听，却再也不是拉拉的歌声了。

“那已经不是拉拉了，觉得难受的话，就去把她停掉吧。”

亚连埋着脸摇了摇头。

“不行啊，那是拉拉在履行和古泽尔的约定，我们谁都不该去阻止她。”

神田扫了他一眼，接着也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真是天真的家伙。”

“才不是天真，这只是我能做的而已。”

“什么意思？”

“我只是个普通人，比起那些伟大的理想，我只想专注眼前需要拯救的人。”

听到这句话，神田挑了挑眉。

——你只是个普通人，普通人有力所不及的事，不是很正常吗？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对加奈说过的话，但亚连的说法似乎与他截然相反。

只要眼前有需要拯救的人，就一定要压上自己的全部去拯救吗？

“你最好记住，我们是破坏者，不是救赎者，你不可能拯救所有人，”

是自己的心声，也是对亚连的告诫——没有人可以面面俱到，关键时刻必定要舍弃些什么，怎么可能像传说中的救世主那样拯救所有人？

神田的提醒，换来的却是少年疲惫而柔和的微笑。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他微笑着回答道，“神田，就算是作为破坏者而活，我也想做一个可以救赎别人的破坏者。”

如此沉重的话，他竟然可以笑得这般云淡风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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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收了人偶身上的innocence之后，神田接到了新的任务，他需要立刻出发前往任务的下一站，innocence就交由亚连带回总部了。

离开马铁鲁的时候，神田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淹没在风沙与荒芜之中的古城。

从今天起，这座古城就再也不会有人来了。

再过几十年，上百年，大概没有人会再记得，曾经有一个歌声无比美好的人偶，在这里唱着、跳着，为这座城留下最后的生机。他们更不会记得曾经有一个平凡到不起眼的人类孩子，陪伴这座城、这个人偶，度过了属于他们三者的最后时光。

明明存在于世，却被时光湮灭，将要永远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了。

神田的心中有了些许的惋惜。做事一贯干脆利落的他，却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开始细细地欣赏起这座沉寂数百年的古城了。

只要他多看一眼，古城在他的记忆里就会深刻一点。只要有人记得，就不算是真正的消失吧。

路过城中一条小巷，神田看见巷子里一间屋子的地板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他一时好奇便走了进去，发现那些色彩来自于一些彩色的、有点像玻璃或琉璃的东西。

是彩色的玻璃碎片，或许是安置在窗户上的，或许只是一点寻常的装饰，又或者这里从前是商店，售卖过一些玻璃制品。它们半掩在厚厚的尘土下，快要与沙子融为一体了。神田环顾四周，发现房子的角落里还散落着一些器皿，破的破，碎的碎，都是玻璃，几乎没有完整的了。

神田却在这堆玻璃残片里，找到了一只玻璃小鸟。岁月的磨蚀让它的表面不再光滑，却也掩盖不掉它淡青绿的色调。从它模糊的轮廓还是可以看出，这是一只张开翅膀、站在某处正要起飞小鸟。它不是单独存在的，更像是被做在一个酒瓶或酒壶的盖子上充当装饰，因为它有个小小的底座。

你也被困在这里了吗？

手指抚过玻璃小鸟冰凉又凹凸不平的表面，神田在心里问道。

抬起头，透过窗洞和门洞，神田看见了高远的蓝天。云絮自在地飘过，忽然，从那更高远的天空上，闪过了飞鸟矫健的身影。

他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玻璃小鸟。

好啊，那就从这里离开，去到更为广阔的世界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