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片刻安宁

带着玻璃小鸟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神田一路上都在盯着这个小物件。

一个被遗弃许久的小物件，坑坑洼洼的又不算精美，倒是轻而易举地打动了他。要知道神田并没有收集癖，喜欢把一些小东西收集起来还整齐摆好的，大概只有加奈一个人——因为神田在她的房间里看到过一个柜子。柜子分上下两部分，下面是木制抽屉，上面则是玻璃门的展示格，里面放了不少小东西。有一些项链耳环之类的小饰品，有不倒翁套娃、香精瓶之类的小摆件，然后就是松果、贝壳这些山上海边捡来的自然产物，最后就是那个精巧的八音盒。

除了八音盒，神田并不知道其他东西是加奈什么时候带回来，又是从哪里得来的。他也不会去问，这大概是她的兴趣爱好，又或者是对每一次旅途的纪念。

先不说自己把这只玻璃小鸟带回去之后往哪儿搁，一想到加奈，神田的心情又变糟了。

结束这次任务回去后，如果加奈在总部，要不要再和她好好谈谈关于那个学者的事？

就算自己没有能力帮助她，更没有资格阻止她，至少也要知道中央厅有没有威胁她，那个学者是怎么做的，结果怎样，后续有没有他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吧。

争执与冷战会无限扩大不安与担忧，只会让他越来越烦躁啊。

好在这次任务并没有innocence的确切消息，因此神田提前了几天回总部。刚刚下了火车，他就收到了联络。

原以为又是有任务，谁知道是李娜莉找他。

“神田，你回到伦敦了吧？”

“刚下火车。”神田答道，“有事？”

“嗯，有件事想拜托你帮个忙。”

说完，李娜莉报了一个店铺的地址，让神田去那里找她。

一般来说，李娜莉有什么事拜托神田，神田都不会多想，因为李娜莉是教团里言行举止最靠谱的人。但这一次，神田觉得怪怪的。因为就在一天前，李娜莉就联系过他，问他是不是今天回来，大概什么时候会到伦敦。当时神田就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她却笑着说，就是关心一下他的行程。

嗯……别人暂且不说，李娜莉为人又善良又正直，特意瞒着不说的事，会是什么呢？

于是神田就按照这个地址去找这家店了。

虽说教团总部距离伦敦也不远，但是神田几乎没怎么逛过这个城市——他们本来也没什么时间出来闲逛，就算有，他对逛街也没兴趣。这里对他来说，只有路过的一个站点罢了至今他还没搞清楚伦敦最繁华的这条商业街上究竟有些什么店铺。站在街头观望了一阵，神田决定还是一家一家慢慢找。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他进了十几家诸如面包店、咖啡店、宠物店、靴子店、水果店之类无关紧要的店铺，黑着脸吓住了十几个老板之后，他终于在一个相对没那么热闹的街角看见了一家洋装店。

对了对门牌上的地址，神田确定是这家店。更何况，透过落地窗看进去，神田看见了店里双马尾少女的身影。

什么情况，找他来女孩子买衣服的地方？

搞不懂李娜莉是什么意思，神田想着还是进去问问再说。

推门的时候，神田的脸色相当糟糕。店里人不多，整齐展示在人台上的洋装裙子，既有古典优雅的，又有粉嫩可爱的。要不是因为李娜莉叫他来这里，他才不好意思踏进去。

“去试试嘛，你穿肯定好看的。”

“会不会奇怪……”

“怎么会呢，你先试试再说嘛。”

“是啊，你看李娜莉小姐的眼光多好……”

李娜莉好像在和这家店的女店主说话，神田推门进来的时候就听见她们在谈论什么。李娜莉也看到他了，立刻微笑着和他打了招呼：“神田，你来啦？真巧呢！”

什么叫“真巧”？不是李娜莉特意叫他来的吗？

“找我什么事？”

目光扫过另一边的柜台后面展示的各种漂亮的帽子、发饰、首饰，神田越发疑惑：真的有事找他，约在哪里见面不好，非要到这样一间洋装店里？这太奇怪了。

“哎呀，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哥哥说亚连要明天回来，得为他准备一个欢迎会嘛，原本是他入团的时候就要开的，但任务很突然，所以就现在准备了。布置欢迎会需要一些彩带，仓库里又找不到了，所以我就和加奈一起出来采购了。等会儿需要你帮忙拿一下哦。”李娜莉说完，指了指暂时放在一旁的一个纸袋。

“那豆芽菜的事跟我又没关系。”神田当场拒绝，不过他立刻注意到刚才李娜莉提到的那个名字，“加奈在这里？”

“对呀，她在试衣服呢。”

神田没搞明白李娜莉这是想做什么。纸袋里的彩带并不会很重，也没必要特意找他来拿。很明显，这里并没有需要他帮忙的事：“她试衣服是她的事，我回去了。”

“等等神田……好吧，其实是加奈。”李娜莉叹了口气，“她是昨天回到教团的，今天早上我才碰到她。我总觉得她这次回来，看上去精神不太好，情绪也有点低落，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所以今天我才借着出来买材料，特意拉她出来逛逛街散散心的。神田，你知道她怎么了吗？”

“不知道。”

神田不想提中央厅的事，但他还是忍不住悬起了心：上次在电话里不欢而散，她就一直都心情不好吗？

还是说中央厅的家伙、那个研究梦境的学者又做了什么，才让她这样的？

“她只说是身体还不适应innocence补全的力量，但我感觉她一定是遇到别的困难了。”李娜莉有些为难地看着他，看上去真的很担心：“所以我才叫你来……她一定是不想让大家担心，但你对她来说是特别的，或许她在你面前才更容易说出心里话啊。”

“我可不是……”

“李娜莉，这件真的好看吗？我觉得会不会太引人注目……”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神田的话。他和循声望去，只见店里最角落垂着的帘子被拉开，帘子后面的更衣室里走出一个人。

神田完全来不及思考现在该说什么，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目光甚至都没跟上思绪，便飞快地将对面这个人上上下下扫视了好几遍。

这是加奈？

不对，这就是加奈，但这似乎不是他见惯了的加奈——因为加奈穿裙子了。

女孩穿裙子再正常不过，李娜莉就有好几条款式不同、颜色不同的裙子。她有时候穿着裙子在总部帮着考姆伊忙前忙后，大家都夸她好看。可是当神田把“加奈”和“裙子”放在一起思考时，他忽然就明白了这突如其来的视觉冲击到底是源于何处：从他认识加奈开始，他就没见过加奈穿裙子，什么长裙短裙都没有过，她一直都是穿裤装的，连团服也是短裤装。

方才和李娜莉关于加奈近况的谈话嗖地飞到了脑后，神田的目光全都被那裙腰修饰之下的纤细腰身，以及衬衫前襟的裁剪线条特意突出的胸部曲线给拉走了。过了一会儿他才猛然察觉这样的注视太不像话，于是面色尴尬地扭开了脸。

加奈还提着裙摆琢磨上面的花边和蕾丝，忽地就注意到店里多了一个人。她抬头看见神田之后，不出所料地愣了一下：“神田？”

被点名的人佯装镇定地干咳一声，飞快地摆正表情：“李娜莉叫我来的。”

加奈立刻看向李娜莉，脸上的疑惑一览无余。但此时的李娜莉却将一旁放着的纸袋抱了起来，向加奈挥了挥手。

“加奈，我刚刚想起还有事，得提前回去了，嗯……你慢慢试，其实你很适合这样打扮哦，神田会陪你的。”

“喂，李娜莉，等一下……”

店门上的铃铛“叮铃”一声，绑着双马尾的少女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洋装店。

洋装店的店主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在他们三人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边上看着。李娜莉离开之后，老妇人走了过来，声音温和地向神田询问意见。

“年轻人，听你们刚才的话，您和这位小姐一定非常熟悉。她一直在犹豫挑什么款式的裙子，也试了几套，您也给她一点参考意见吧？”

“我怎么知道女人的衣服要怎么挑。”没好气地瞪了老妇人一眼，神田知道李娜莉这善意的“骗”其实还是出于对同伴的担忧，但他也不想暴露自己同样也在担忧，因此转向加奈，故作不悦，“你又不穿裙子，来这里干什么？”

“不是，是李娜莉把我拉进这家店的，我其实不想进来。”加奈浑身不自在地站在更衣室前，她的身边就是穿衣镜，即使说着不想来，她还是忍不住往镜子里瞄。

“年轻人，你这样说就不对了。”老妇人微笑了起来，走到一边整理着人台上精美的配饰，接着从上面取下一个漂亮的珍珠发饰。她走到加奈的面前，将那个发饰比在加奈的头发上，“女孩子啊，就该穿各种漂亮的裙子，可不能到了我这个岁数，才想到年轻时没有花枝招展一番——你看，把头发这样简单地梳理一下，再用这个发饰固定好……看，是不是和她很配？”

说完，老妇人拉起加奈的手，在镜子前转了转，她带着皱纹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真是漂亮……年轻人，你觉得呢？”

老妇人似乎是在招呼神田也一起欣赏加奈这身令人眼前一亮的装束。神田瞥了一眼加奈，随即飞快地挪开了视线。见他这样，老妇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一定是没见过你这么好看，所以不好意思了喔。”老妇人拉着加奈来到店里另一排人台前，开始为她挑选搭配衬衫的领花和马甲，“我经营这家洋装店也快三十年了，每次看着女孩子们在试衣服时兴奋的表情，我都觉得自己好像也回到了少女时代呢。”

说话间，老妇人拉起了加奈的左手，仔细端详着她的手指尖，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你和李娜莉小姐这样的年轻女孩一直在与那样的危险战斗着，我也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啊。”

神田微微一愣，这还真是意外：“你是协力者？”

“是的，但不是家底殷实又实力强劲的。作为距离教团最近的协力者，我也只是在情报方面稍微能够提供一点帮助罢了。”

“夫人，您和李娜莉好像很熟。”加奈说，“刚才在更衣室里，我就听见您和她一直在说着什么。”

“李娜莉小姐很小的时候来我这里买过衣服——当然了，是教团的人带她来的。我还记得她那个时候看上去孤零零的，又瘦又小……带她来的人也不算客气，只说她是新的适格者，需要为她准备一些女孩的衣物。我当时还把他们狠狠训斥了一通，就算她是适格者，怎么能让这么幼小的一个孩子哭成那样呢？大概是这件事让李娜莉小姐记住了我，后来她每次任务回来途径这里，都会过来看看我，有时候还会带一些手信给我……唉，我真是把李娜莉小姐当作自己的女儿来看待了。”

神田沉默地看了一眼加奈。加奈在察觉到他的注视之后，轻轻低下了头。

“不说这些了，我知道你们平时没什么空闲的时间，既然今天难得有空来了，那就好好选一选。”老妇人慈祥的目光看向加奈，“刚才就算没有李娜莉小姐拉你进来，你自己也在橱窗外面看了好久了。喜欢的话，就不要错过呀。”

加奈还想说什么，可是她的脸色已经出卖了她的小心思——因为她一直看着旁边展示在人台上的衣服和配饰。

“我……抱歉，我还是不买了。”犹豫了一会儿，加奈还是将发饰从头上取了下来，小心地放在了柜台上，“平时也不会穿，我去换下来吧。”

“可是这套裙子真的很适合你，如果是担心价钱的话，请放心，我会按折扣价收的——这是特别给你的优惠。”

“谢谢您，可是我真的不适合……我是说，我本来就不穿裙子……”

神田忽然想到加奈在顾虑什么了，于是他飞快地接上了话。

“她的小腿上有伤疤，太短的裙子确实不适合，稍微长一点的会更好，但不要太长。”他想了想，又说道，“深色的长袜也可以挡住疤，这样就不影响了。”

老妇人和加奈同时看向神田，大概都没想到他会忽然发表关于裙子款式的言论。不过他的这番话倒是有些道理，首先行动起来的是老妇人：“原来是有这样的顾虑……请等一等，我想这条裙子一定比你身上的更适合你。”

加奈不知所措地看看老妇人去重新取来一套裙子，又看看神田，眼神里分明在说“你在干什么”，神田并不回避，反而搬出了他的大道理。

“李娜莉的眼光是不会错的。”

“不是这个问题，我都说了我不想买……”

“别装了，你脸上到处都写满了‘我想要’。”

说话间，那条淡棕绿色的裙子被老妇人取来了，这条裙子的面料非常顺滑，在店里灯光的照射下还反射出细细的闪光，和加奈浅栗色的发色非常协调。裙子上是纵向的条纹，简单又大方，腰部也有一些蕾丝镶边作为装饰，虽然不算华丽，但也让这条裙子显得并不单调。裙子还搭配了一件同样面料的马甲，整体款式并不复杂，裁剪上又显得十分精致。看长度，只要穿一双短靴，哪怕不穿长袜，也不会露出小腿上的疤了。

“刚才那件确实有些过于成熟了，这个颜色更适合你。”她将马甲和裙子递给加奈，微笑中透露着些许鼓励，“就算有伤疤，也不能阻止女孩子追求漂亮哦。”

加奈有些半推半就地再度进了更衣室，留下神田继续站在店里发愣。老妇人一边满脸期待地望着更衣室的方向，一边自然而然地和神田搭上了话：“年轻人，你说她更适合戴帽子，还是简单大方的发饰，又或者做一个好看的发型，编发或是盘发？嗯……是更适合宝石金银类的装饰，还是花卉类的自然风格呢……对了，年轻女孩子还是不能打扮得太老成……”

“我又不知道。”

老妇人看了他一会儿，“呵呵”地轻笑了起来。

“陷入恋爱的男孩子都会这样，假装不在意，眼睛却移都移不开呢。”

“我没有和她恋爱！”

“好啦，我都这个岁数了，看人很准的。”老妇人笑得愈发慈爱，“你看，这个应该更合适吧？这条裙子多余的布料，我正好做了一个配套的发饰。”

说完，老妇人又取来一个同款布纹的蝴蝶结。经过花边和缎带的装饰，这个蝴蝶结发饰非常好看，和刚才那套裙子更适配。加奈也换好了衣服出来，果然，这个色调比起深色更协调，也让她看上去更富有青春气息。老妇人招呼她快点到镜子前，接着为她梳理起了头发。待到梳妆完毕、一切停当，她牵着加奈的手转过了身：“怎么样？确实更漂亮了吧？”

神田又不吭声了——倒不如说他现在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从入团时就认识了，相识那么多年，他并没有太过于关注加奈的相貌气质。比起相貌，他更熟悉、更了解的是加奈身为驱魔师的种种模样，他从没想过，如果褪去了这个身份，加奈以一个普通女孩的姿态站在面前，会是怎样的与众不同。

既优雅又温婉，晶亮的眼中还含着一丝羞涩，这样的加奈真让他有些不认识了。该怎么点评呢？他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溢美之词，脑子里翻来覆去能用的，也只有一句“真好看”了。

“哦，等等，得再搭配一个领花，或是在马甲上别一个胸针才完美，我想想……”

“不用了，这样已经很好看了。”加奈看上去还是有些不自然，“我以前没有这样打扮过，所以……呃，我得习惯一下，谢谢您。”

“谢我干什么呀，非要谢我的话，就把这套衣服买下吧，就算是协力者，我也是个开店赚钱的嘛。”老妇人打趣着，同时为加奈将之前换下来的团服仔细收拾叠好，再装进了一个袋子里，“干脆直接穿着回去吧，李娜莉小姐他们一定会吓一跳的。”

尽管面上似是不情愿，但谁都看得出，加奈的脸上满是喜悦，她一定也很喜欢现在的自己。差不多也该走了，她的目光还是流连在店中，以及穿衣镜里的自己身上。

多难得啊，这样欣喜的表情，让她整个人都变得闪闪发光了。

神田的目光飞快地掠过店里琳琅满目的配饰，接着像是确定了什么似的，几步朝着那面展示了不少胸针的挂板走去。

“这个，拿去试试。”他从展示板上取下一个羊毛材质的胸针，接着递给了加奈。

是一个使用羊毛毡制作工艺做成的小狐狸。毛毡特有的立体质感让小狐狸的整个形体都显得胖嘟嘟的。小狐狸闭着眼睛蜷缩在草绿色圆形底座上，周围点缀着好多白色的小花，就像是缩在草地上睡着了一样可爱。

加奈不明所以地望着他，旋即通红着脸转向了别处。

“我说过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