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桌上那些失了热气的菜肴，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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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絮提着食盒，正哼着小曲儿，慢悠悠悠地往回走。
没走多远，迎面便过来一位身穿品蓝宫装的宫女。她头微微扬着，神态颇有几分高傲。
春絮顿时眼睛一亮，连忙快走几步凑了过去。
“晚晴姐姐！好巧啊！”
那叫晚晴的宫女闻声顿住，侧头瞥了她一眼，认出是她，才懒懒地应了一声：“是春絮啊。”
“是我是我！好久没碰着了，晚晴姐姐真是越来越漂亮了！”春絮连忙奉承道，“果然是跟什么样的主子，就长成什么样。贤妃娘娘圣眷优渥，尊贵无比，姐姐您在众姐妹里，也是当之无愧的翘楚呢！”
这番话显然极为受用，晚晴骄傲地挺了挺背。
“那是自然。日日跟在娘娘身边耳濡目染，自然也学到了些气度。”她轻飘飘地瞥了一眼春絮，问道，“你家那位呢？最近如何了？”
一说到这个，春絮那张喜气洋洋的包子脸立刻就垮了下来。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家才人……唉，不说也罢！”
“哦？怎么了？”
“唉………”
春絮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声音抱怨道：“这明才人啊，每日不是看书就是下棋，什么也不做，也不想着去御花园走动走动，巴结一下高位的娘娘。她身边的那个陪嫁丫鬟，更是阴森森的，整日不说话，看着就瘆人。这架势，哪有半分要争宠的样子啊？我看啊，是得不到陛下宠幸了。奴婢……奴婢这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说着，她竟夸张地用袖子抹起了眼角，一副愁苦不堪的模样。
晚晴眼中流露出几分幸灾乐祸：“哎，你也是不容易。当初听说你们几个求着调去凝香殿，本以为是寻了个好差事，谁能想到，她家转眼就家道中落，成了个罪臣之女。真是……时也命也。”
“奴婢哪有晚晴姐姐这样的福气…………”
“…………”
不远处的游廊拐角，凌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春絮谄媚的样子。
这吃里扒外的东西。
表面上嘴甜热情，八面玲珑，实则却是最典型的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小人，还偏爱在背后嚼舌根。
难怪这几日的膳食总是凉的。想必是她从御膳房一拿了饭食，便不急着回来，反倒是在这宫道上四处闲逛，拉着人聊天吐槽，抱怨自家主子的不是。等话说够了，饭菜自然也就凉透了。
真是……可恶至极。
春絮说完话，心满意足地哼着歌，提着食盒往凝香殿的方向走。
刚拐过一道宫墙，忽然看到眼前有阴影一暗，挡住了去路。
她抬起头，整个人忽然一愣。
凌青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
她的眼神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喜怒，却让人无端地心底发寒。
春絮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起刚才和晚晴说的话，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
该死………这人是不是听见了刚才的话？
可她又不敢笃定，只能强颜欢笑道：“凌青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凌青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眸子上下打量着她。她的目光像带着钩子一般，看得春絮浑身不自在。
春絮莫名地觉得毛骨悚然，但她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尴尬地笑道：“怎，怎么了？是不是才人饿了，催奴婢了？那我们赶紧回去吧。”说着，她就绕过凌青，率先往前走。
“你这差事………办得倒是挺好啊。”
一个冷飕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春絮的脚步猛地一僵，整个后背的汗毛瞬间都竖了起来。
凌青在后面不急不慢地抱着胳膊走过来，与她擦身而过，又停在她身前，彻底堵住了她的去路。
她凑近春絮，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道：
“怎么，很不情愿做这凝香殿的宫女？想攀高枝，去伺候别的娘娘？”
春絮浑身一颤，心里一凉。
完了，她听到了，她全都听到了！
春絮强撑着笑脸，艰难道：“凌青姐姐，你可别误会啊！我、我可没那个意思！我刚刚那么说，就是……就是人情客套，奉承一下晚晴姐姐而已！”
“哦？”凌青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可没跟你说笑。你若是真的想走，也不是完全不行，我可以帮你一把。”
春絮一怔，没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凌青上前一步，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满是嘲讽，她一步一步靠近：“我要帮你，去宫里好好宣扬宣扬你的本事。就说我们凝香殿出了一个旷世奇才，本事大得很——”
她每说一句，就向春絮逼近一分，那迫人的气势让春絮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简直是个上天入地，也再找不出一个的好宫女啊。忠诚，太忠诚了。端着主子的午膳，能在宫道上逛半个时辰，非得等菜凉透了、油凝住了，才舍得送回去，生怕主子吃一口热饭，这忠心，真是感天动地。”
“嘴又甜，又会哄人，见人就捧，转身就踩，拿主子的落魄当自己的谈资，去换高枝上的垂怜，这份口才，不去说书都可惜了。你这张好嘴，我要是主子娘娘，真是恨不得把你这张难得的巧嘴撕下来，风干了挂在墙上，日日保存起来。”
凌青的声音更冷，直直刺入春絮的心里：“你说，我把你这些本事传扬出去，贤妃娘娘会不会慧眼识珠，把你这尊大佛请过去供起来？只是不知道供你的时候……你是死的还是活的了。”
春絮被这一连串的话说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一张脸青白交加，只能哆哆嗦嗦道：“我……我没那个意思，凌青姐姐……”
“你我都是奴才，本没什么区别，都是伺候才人的人。”凌青语气恢复了平淡，却更添了几分压迫感，“你安分守己地当差，我当然不会多看你一眼。但若让我再发现你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嘴皮子………”
她冷冷看了她一眼。
“我一定不会饶了你。”
说完，凌青不再看她，转身径直离去。
春絮被她吓得在原地站了许久，腿肚子一直打颤，没法往前迈出一步。看着凌青的背影彻底消失，她才回过神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恐惧过后，巨大的屈辱和怨恨涌上心头。
她眼神一凛，朝着凌青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恨声道：
“厉害什么！不也是个丫鬟！呸！”
………………
“真的？！”
夏蝉“啪”地一声将手中的东西拍在桌上，怒声道，“她真这么说你？”
春絮正拿着帕子，假装可怜地擦拭着眼泪，哽咽道：“可不是…………你是不知道，她有多吓人！我只不过是在路上遇见贤妃娘娘身边的宫女晚晴，停下来说了两句话，她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认定我有二心，要叛主求荣，上来就对我一顿好骂！”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偷看夏蝉的反应，见她脸色越来越难看，便又添油加醋地说道：“她还说……还说，别以为她不知道我们心里想什么，我、你和冬菱都不安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咱们若是有一分半点的不尽心，她就有的是法子给我们好看……”
春絮说得越来越委屈。
虽然那凌青从头到尾只针对她一人，但她偏要把夏蝉和冬菱也拖下水！有火大家一起发，有锅大家一起背，夏蝉性子急，正好当自己的出头鸟！
果然，夏蝉一听这话，气得火冒三丈，蹭地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她算个什么东西！”夏蝉怒骂道，“不过是才人身边的一个陪嫁丫鬟，跟咱们一样是奴才，还真把自己当半个主子了？她家主子自己没本事，不争气，还怪上我们当差的了！一个罪臣之女，在这宫里本就人人可欺，我们没跟着拜高踩低就不错了，还敢对我们提这么多要求！”
一旁正在理线的冬菱也皱起了眉，冷哼道：“昨日她们也给我脸色看了，我看她们主仆二人可不是来伺候陛下的，就是来凝香殿，跟我们这些下人耍威风的！”
“可不是嘛，”春絮见火候差不多了，继续装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虽说才人嘴上没说什么，但那凌青敢如此嚣张跋扈，背后一定是才人指使的。姐姐们，这可怎么办啊……”
她故作叹气，“她今天都这么指着鼻子骂我我了，我真是害怕得很。看来，咱们往后的日子，是难过了……”
“她敢！！”
夏蝉被彻底激怒了，声音越发高昂：“她一个都没侍过寝的才人，陛下和皇后娘娘怕是连她这个人是谁都不记得了！谁怕她！我倒要看看，她怎么让我不好看！”
她猛地转过头，眼中闪着怒火：“我非得让她长长记性，别妄想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春絮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样子，低垂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得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