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冬跨向初春的日子,天气一日暖过一日。这暖洋洋的感觉熏得人骨头都酥了,也愈发让人懒得动弹。
这时候,殿内只有一位嫔妃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
不用顶着寒风去给皇后和高位妃嫔晨昏定省,更不用提心吊胆地等着皇帝的召幸。陆微和凌青两个人,整日就窝在寝殿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子过得倒也清净。
上午阳光正好,凌青正和陆微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下棋。
“此局三劫连环,你既敢落子,难道已算到十步之外?”
“切,装什么高深莫测,我就直接下。”
陆微的棋风便如她的人,凌厉非常,大开大合,每一步都透着志在必得的锐气,急于将对方蚕食殆尽。
而凌青则恰恰相反,不急不躁,落子沉静,棋盘上看似处处守势,任由陆微张牙舞爪,实则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对方踏入陷阱。
“啪!”
一子落下,陆微那条路被拦腰斩断,再无回天之力。
“输了………”陆微看着满盘皆输的棋局,气鼓鼓地将手中的白子丢回棋罐,“我下棋还从未输给过谁呢。”
“现在输给我了。”凌青淡淡地收拾着棋子。
“烦死了!下了这么长时间,一把都没赢!”陆微懊恼地推开棋盘,“给我下的口都渴了。”
凌青笑了笑,起身去拿桌上的茶壶,入手却是一轻,里面空空如也。
“怎么了,没水吗………”陆微声音戛然而止。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了什么。
“我去倒水。”凌青说着便要往外走。
“你别去!”陆微一把拉住她,那双明媚的凤眼微微瞪起,“让她们去!这添茶倒水的活,本来就该是她们干的。咱们为了减轻她们的负担,怕她们辛苦,殿内大多数事都亲力亲为。现如今倒好,她们竟是一点活儿也不干了!”
她气呼呼道:“也就是今天秋蕙告假出宫探亲,管不了她们!”
凌青沉思片刻:“也好,那你叫她们进来吧。”
陆微凤眼一凝,凌厉地朝着外面高声道:“外面有人吗?”
殿外一片安静。
“…………”
陆微顿了顿,怕没人听见,索性直接点名:“春絮、夏蝉和冬菱呢?”
外面又静了一瞬,才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春絮满脸是笑地走了进来,福身道:“才人,您叫奴婢?”
陆微皱眉问:“她们两人呢?”
“夏蝉和冬菱在后面浆洗衣物,活儿多着呢。才人有什么事,尽管指使奴婢就成。”春絮说着,就殷勤地凑了上来。
陆微看她这副笑脸迎人的模样,脸色稍好了一些。她指了指桌上的茶壶:“壶里没水了,你去添些热茶来。”
“哎,好嘞!”春絮连忙应着,拿起茶壶就退了下去。
陆微松了一口气,对凌青说:“她们恐怕就是事多给忙忘了。我看这春絮,还是挺好的。”
凌青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口。
过了一会儿,果然有人端着水壶上来了。
只是来人却不是春絮,而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冬菱。
她面无表情地走到桌前,将沉重的铜水壶往桌上“砰”的一声重重放下,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凌青忽然道。
冬菱不耐烦地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她。
凌青没有说话,只是直接伸出手,碰了一下那铜壶的壶壁。壶壁冰冷刺骨,毫无半分热气,根本不是刚烧的水。
“我让你打水,你就打来凉水?”凌青冷声道:“这水,你怕不是直接从井里舀上来的吧?连烧都懒得烧,你这是在糊弄谁?”
冬菱这才转过身,不情不愿地福了福身子。她脸上仍然带着一丝冷淡:“回凌青姐姐的话,宫里才人分例的木炭本就不多,天冷时取暖已用了不少。如今要给才人烧炭取暖已是有些紧张,自然要省着点用。这井水甘甜,我们平日里也都是喝井水的,才人如何就喝不得了?”
“你—————!”陆微气急。
一个宫女,竟敢如此顶撞!
冬菱不以为意,转身就要走。
凌青却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她正欲缩回去的手。
冬菱浑身一颤,厉声道:“你干什么?!”
“手挺暖和啊。”
凌青的声音平静无波,却瞬间让冬菱的脸色瞬间煞白。
“这天气,光靠身上这点衣服,手可暖和不成这样。怕不是自己偷偷烧了炭盆取暖吧?怪不得炭火不够用……原来是被你们拿去自个用了。”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拿着主子的份例供自己享乐,却让主子喝冷水,这是哪来的规矩?还是说,这凝香殿如今已经轮到你来做主了,我们主仆二人都得听你冬菱的安排?”
“我……我没有……”冬菱的眼神开始躲闪,显然是无可辩驳。
凌青看也不看她,直接拎起桌上那冰冷的茶壶,“咚”一声塞进她怀里。
冬菱猝不及防,连忙抱住,有些懵地看着她。
“重新去打水,烧开了再拿过来。”凌青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再有下一次………这壶水,我就直接从你头上倒下去。”
冬菱在原地愣了片刻,一张脸涨得通红。但她终究还是不敢再说什么,抱着水壶恨恨地退了下去。
“什么人啊这是???”
她走后,陆微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怎么还有这样的人??谁给她的威风啊?我再怎么不济,也是妃嫔吧。我也没亏待着她们,入宫时银子都是给足了的,她们竟敢这么对我?!我又不是不允许他们自己生炭,可为了自己享受来克扣我的,这在谁那都说不过去吧————”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凌青:“哎不对啊。春絮呢?方才是春絮接的活,为什么是冬菱送进来?”
凌青的目光投向殿外,眼神冷了下去:“别找她了。”
“嗯?”
“差事她应着,脏活累活、得罪人的活,却让别人来干。她自己落得个勤快的好名声,旁人却做了那恶人………”
凌青转回头,看着陆微,轻声道:“这几个人,真是没一个善茬。”
很快,到了午膳的时辰。
陆微位份低微,虽说这凝香殿也配了个小厨房,但按宫中规矩,嫔位以下的妃嫔不得私开小灶,更何况她现在人手也捉襟见肘。所以一日三餐,都是由宫女去御膳房统一领取。
凌青正站在桌边,将食盒里的菜肴一一摆上桌。
“你别总站着啦,赶紧坐过来一起吃。”陆微招呼道。
凌青也不推脱,依言在她对面坐下。
桌上的菜色倒也还过得去,一荤两素一汤,分别是清蒸鲈鱼、碧玉豆腐和素炒三丝,配上一盅莲子排骨汤。虽不比从前陆府的精致讲究,但也算是符合才人的位份,并未短缺什么。
“我还以为,像我这样不受宠又没家世的,午膳都会被克扣呢,没想到菜色一直都还不错。”陆微夹了一筷子鱼肉,开玩笑似的说。
“宫里那么多主子,御膳房的差事本就繁重。底下的人,自己的活都忙不过来,哪有闲工夫还要根据不同嫔妃的家世背景,费心思去看人下菜碟、克扣份例,那未免也太无聊了。”
“说的是。”
陆微点了点头,开始吃饭。只是吃了几口,她便忽然皱起了眉,放下了筷子。
“说起来,这几日的菜,送来时都有些凉了。吃下去,总感觉肚子里不太舒服。”
“我也觉得有些凉。”
“奇怪,”陆微不解,“是御膳房那边提前做出来,放得太久了吗?”
“可咱们刚进宫的时候,饭菜都是热乎的。”
“也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