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封夏。
他从灌木丛窜出来时,嘴角扯着不自然的微笑弧度。
他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含糊地应了句什么,就仓皇地按断了通话。
手机“啪”地落回掌心,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耳尖正漫开一片红晕。
“我东西掉了,回来找找。”他望着淮朝颜,声音里带着没压下去的颤,脸上挂着极其生硬的笑容,连眼尾都绷得发紧。
淮朝颜先是一怔,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忽然转头对沈沉舟极轻地说了句:“再见”。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也果断。
下一秒,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猛地抬步上前,指尖一抬便精准又用力地攥住了封夏的衣角。
布料被她扯得发紧,露出封夏腕骨处因骤然绷紧而凸显的线条。
封夏整个人都僵住了。视线直直落在那只纤细白净的手上,指腹因为过于用力,正陷进他羽绒服里。
“回家。”淮朝颜开口,声音很轻。
过了好几秒,封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喉结滚了滚,低低应了声:“好”。
两人径直转身离开。
站在他们身后的沈沉舟,感觉周遭的风似乎又肆虐了几分。
阳光明明还在闪烁,可他却觉得胸腔里像被塞进了块冰,从心脏一直凉到指尖。
他看着淮朝颜和封夏并肩走着,前者的手还没松开。
而他和淮朝颜之间,只隔着几步的距离,却仿佛横亘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垂在身侧的手还悬着,“璟和”的纸袋轻轻撞着他的膝盖。
孤零零的,和他一样。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淮朝颜猛地惊醒般松开手。
就在刚才,一阵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她,鬼使神差地攥住了封夏的衣角。
[救命!好尴尬!我刚在干什么!]
她目光垂下来,死死盯着锃亮的电梯地板。
封夏的目光滑过她泛红的耳尖,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
“对不起。”他忽然开口,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淮朝颜低垂的发顶上,声音低沉,“我刚才好像……打扰到你们了。”
淮朝颜一怔,终于抬起头,撞进他清澈的眼眸。
“不过你放心。”他紧接着解释,“我站的那个位置,听不到你们说什么的,真的!”
电梯的冷光落在封夏侧脸,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他顿了顿道:“我只是……不太放心你。”
他明明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可脑海里全是淮朝颜那双看似平静实则哀伤的眼眸。脚步像是有自己的意志,硬生生将他拽了回来。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淮朝颜心头,她凝视着封夏略带歉意的眼神,轻声道:“谢谢。”声音里藏着不自知的动容。
“这么客气干嘛,都说了我是留名的雷锋同志。”
看着淮朝颜紧皱的眉头平整了几分,封夏紧绷的心总算放松了几许,故作轻松地开玩笑。
他的视线落在电梯门上跳跃的红色数字上,思绪却渐渐被拖拽回了九年前的那个冬夜。
那个他同样在角落里无声旁观的平安夜。
晚自习散学后,校园里挤满了一团又一团的学生,手里拿着包装得红红绿绿的苹果,热络的欢笑声将冬夜的寒意都驱散了一大半。
封夏紧攥着一个包装得格外用心的方形纸盒,里面是一套高级进口水彩颜料。
手腕还挎着的牛皮纸袋,露出半截暗红棉绳,裹着他亲手包的苹果。
他想去找淮朝颜。
这个浪漫的夜晚,他想把那些藏了许久的心事,连同手里的礼物一起递出去。
那些排练了无数次的表白词正在舌尖翻涌,烫得他喉头发紧。
刚拐过林荫道转角,封夏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昏黄路灯下,不远处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淮朝颜。
她的身边还站着她那个齐刘海朋友。
像被烫到似的,封夏猛地往旁边高大的梧桐树后缩了缩,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
“淮朝颜同学。”齐刘海女生突然搂住淮朝颜的脖子,声音带着明显促狭的笑意,“你今天可是拒绝了一箩筐的苹果啊,怎么偏偏就收了我哥那个?”
“哪有。”淮朝颜似乎被戳中了什么,从她的桎梏中钻了出来,声音带着点嗔怪,“沈希同学,切勿制造谣言。”
“口是心非。”沈希不依不饶,凑得更近,故意用肩膀撞了撞她,“脸都红透啦!”
她手指凉凉地点上淮朝颜脸颊:“看来我这个未来小姑子是当定咯!”
“别乱说。”淮朝颜的声音又羞又恼,急得去捂沈希的嘴。
两人在路灯下笑闹成一团。
淮朝颜耳根的那抹绯红,在昏黄的光线下异常鲜明,晃着封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