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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陵怀疑李栖筠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觉得自己的大脑皮层有一个个小小的东西凸起、挺立、像玉米粒变成爆米花一样,哗啦啦,都噼啪作响,神经末梢上有一朵朵小型的蘑菇云炸裂膨胀了。他克制着情绪,问:
“我不明白,你想放的,到底是什么?”
“你真的不明白吗?”李栖筠手被他拢着,靠在窗边合上了眼睛:
“我就想放一个能看到你在做什么的东西就行。你可以不接受,把玩偶蒙上布,丢到一边,放到抽屉或者衣柜里,放到房间里的小角落都行。”
“我怎么会不接受,”李栖筠感受到自己的手被封陵一下子攥紧了,“我怎么会不愿意?”
“我不会给水母放到抽屉,也不会放到衣柜,不会让它在角落里。”
“嗯。”
“我会很珍惜它的。”
“随你。”
“它在我床上,就不会受冷落。”
“哦。”
李栖筠嘴上答应得很冷漠,左手却环住怀里的鲸鱼玩偶,手指陷进棉花里,慢慢把它抱紧了。两个人手心之间的乌贼被烘得越来越热,车子离封家越来越近,他率先挣了挣,从封陵的手心里挣脱,车一停,便拿着药品和检查报告下了车。
两人一同走回封家,上了二楼深处封陵的房间,李栖筠给他的头上了药,又给他交代了一下之后几种药水的用法,停顿了一会,终于说:
“我在这里估计也不会做太久了。本身就要放暑假了,加上过阵子期末周,可能接下来还能再陪你几天。”
“嗯。”最初听到李栖筠说可能没办法再照顾自己时情绪便处于临界点的封陵,这时候好像突然变了个人。他情绪稳定了很多,甚至还能笑着坐在床上,对着李栖筠伸出手:
“我知道了,先把玩偶给我吧。”
李栖筠虽然疑惑,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似乎是体会到他的疑惑,封陵还给他解释了一句:
“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之前说过,再送你玩偶,要送洗好的给你的。”
“李栖筠,”他眼睛虽然弯着,却叹了口气,说:“能不能记得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承诺的,不只有我一个呢?”
李栖筠被他说得一愣。
好在封陵说完这句话也没硬要他给个什么反应,只是继续一脸笑着,抱着鲸鱼和乌贼两只玩偶,慢慢走到洗衣机边,给一大一小两只玩偶一起洗掉了。
李栖筠在房间正中央看着摸着洗衣机慢慢操作的封陵,默默地看了一会,夜色渐晚,他走到封陵的身边,在洗衣机微小的水流声中,开口道:
“这些日子,和你,还是挺开心的。只是我好像也没有帮到你什么。”
“之后可能就没法见面了,我觉得,我认为,我还是相信,你的眼睛会好的。”
他抬起眼睛,定定看着封陵长长的睫毛与浅色的眼珠,继续说着自己根本就没准备过的告别的话:“我读过的书不是很多,为了升学和课业,也没看过太多的课外书。只不过有一本课外书我很喜欢,是达尔文的《物种起源》,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
封陵手支在洗衣机上,摇了摇头。
“你说,我想听,我在听。”
李栖筠得了他的鼓励,吸了一口气,说:“我记得,达尔文说过,从来没有任何灾变曾使全世界变成荒芜,因此,人们多少还是可以去安心眺望一个长久的、稳定的未来。”
“我没有很多的文艺细胞,学的也一直是理科类的东西,好像说不出什么很漂亮的话。只不过我还是相信,人类既然能从那么原始的时代慢慢进化到现在的模样,世界能从草履虫、恐龙的时代慢慢变成现在我们能在一台高速运转的洗衣机对话的样子,”他把手也放在了深灰色的洗衣机外壳上:“我还是愿意相信,世界和人都会越变越好的。”
“没有任何灾变会使全世界变成荒芜,你也是。”
他说完这一大段话,自己先是忍不住有些羞涩,觉得自己说了这么多,简直有些卖弄的嫌疑。李栖筠收起放在洗衣机上的手,看着泡沫里滚动贴附在一起的乌贼与鲸鱼玩偶,找补道:
“我就是,突然想到了。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得好像有点尴尬哈,你一听就......”
他话没说完,突然落入了一个滚烫的怀抱。
封陵紧紧搂着方才在自己身侧轻声细语的人,头伏在李栖筠的肩膀上,力气大到李栖筠不得不仰着腰承受,后背弯出了一个不小的弧度。李栖筠有些没站稳,后退了几步,封陵压过来,两个人就靠在了玻璃窗上。
他的头后被封陵的手护住,腰也被揽住,倒是没磕碰到。李栖筠的脖子被封陵的气息吹得有些热,皮肤又被蹭得有些痒,却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封陵紧绷的背,又把手指伸进了他的头发,揉了揉。
“其实我不想让你走。”
“我知道。”
“你刚刚说自己准备走,我没再表现出很难过,是因为我觉得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你信吗?”
“我,”李栖筠心底很茫然,张了张嘴,没出什么声,最后只能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你只是因为要走,不是因为不想理我了,是不是?”
这个答案很确切,李栖筠答了一声“是”。
“被汪青蕊安排来照顾我,其实你也很累,很辛苦,是不是?”
李栖筠想说不是,可是在封陵紧紧的怀抱与低低的询问中,他也只能仰着头,放空地看着天花板,说:“是。”
他竟然真的说出来了。
封陵搂他更紧了些,闷闷地说:“我知道,我也不想让你不开心。我不想让你难过,只是之前我不想让你离开我。”
“正好你最近要回家,过阵子舅舅也要回国了,我应该会搬到舅舅那里去。等你回来的时候,如果还愿意见我,能不能再来陪我?”
“不用听汪青蕊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