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内绵延着一大片建筑,亭台楼榭鳞次栉比,因山置景,美轮美奂,既有北方的皇皇大气,也有南方的灵动轻盈,虽然有些贪多、局部略显冗余混杂,但也不失为一处名品佳作。
头次见识到中原园林的蓝踩铃几乎看直了眼,不由惊叹道:“这也太漂亮了!裕安,这是什么地方?”
邹裕安领着他们绕去侧门,边解释道:“这是我一个江湖朋友的别苑,他们春天才来住,现在都是空置的。咱们借宿一段,不妨事。”
白复白则有点疑虑,基于自己不多的游历经验,谨慎地提出了异见:“不会没住两天,就有人来赶我们出去吧?”
邹裕安笑道:“不会不会,都是铁杆朋友,我以往也来蹭过,住就是了。这园子里还有屯粮,一会儿我去再弄些肉和柴火,咱们至少要住到大师兄拿到解药才行。”
蓝踩铃积极道:“我跟你一起去。沿途我看到了不少草药,这些天或许用得上哩!”
白复白刚要开口,却被蓝踩铃抬手堵了上来:“诶!别提,你说了也不行,裕安的大师兄可不能没人看着。你就老实在这儿待着吧,这种时候,有办法救人的人才有说话的资格。”
白复白“呜呜”了两声,硬掰下她的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李心象则在柴家多留了一天,发觉近卫潜回的踪迹之后,才赶在日出之前,背上蒙头盖脸、身形勉强与楚渊清仿佛的柴濂,偷偷朝山下而去。
在山南镇换了一辆马车,柴濂披着麻布袍被放进了车厢,又换了个伪装偷摸从车后溜走,躲在人群中目送李心象驾车远去。
果然,如此这般一通折腾,回家的一路上都未再发现近卫的踪迹。
但柴濂还是不太放心,他将家中能带走的东西都打了包,又做了一个简陋的推车,简单拾掇了一下,就等虞壹口中那个怀揣解药的人上门,然后立刻带孩子们离开这里。
“爹,楚大侠还没来得及看我打拳呢。”柴武把木头桩子扔上车的时候,不由遗憾似地感慨了一句。
“臭小子。”柴濂朝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人还没死呢,以后见面了再打就是了。”
柴武捂着脑袋哼唧了两声,眼角含泪地开口:“还能再见面吗?”
柴濂道:“能啊,当然能。等新家安顿好了,我们也去泰山玩玩,找楚大侠去。”
柴武立马来了精神,大声应了句:“好!”
“好哦好哦,小云也去!”柴云也在一旁高兴地拍手,也不知究竟听懂了多少。
柴濂和柴武齐齐看了看突然加入的他,一时忍俊不禁,父子三人嘻嘻哈哈地笑成了一团。
来到这处山中别苑后,楚渊清总算能踏实地躺下来“静养”了。
——虽然自离开柴家之后,他其实一直都没醒过。
分头仔细研究了两天,白复白和蓝踩铃各自对楚渊清身上的伤、毒和体内各类混杂的毒性药性提出了一系列处理的想法,其中最复杂难解的毒成了二人争论的焦点,白复白倾向于缓和与中和,蓝踩铃则认为应该继续对冲和对抗。
“他已经被毒物耗竭了大半精气,继续对冲下去,他承受不住,解药也需尝试,更非一日之功,还是应该及早开始。”白复白提出了自己的理由。
蓝踩铃坚持反对:“那东西的毒性早已弥漫全身,渗透经脉,且不论你该怎么在不伤及他功体的情况下一点点剥离出那些毒性,你能用多少药去缓和?他还吃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些玩意儿也有毒,再加上我喂食的几种东西,不同毒物彼此作用平衡,才算是让他勉强能平静着昏睡不醒。你解去任意一个,那其他的怎么办?毒性失衡的爆冲怎么办?多种解药彼此之间的药性冲突又怎么办?这么复杂的东西,你说说看,你打算怎么用药?”
白复白愁得叹了口气:“可难道就这样看着,什么都不做,就能解决问题吗?如你所说,倘若解药到手,毒物一解,不一样会引发他体内的毒性爆冲?”
蓝踩铃道:“我已经想好了。暂时先这么拖延时间,延续平衡。等拿到解药之后,再以毒攻毒,用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化掉他体内积淀的其他毒素。”
白复白问:“什么代价?”
蓝踩铃拍了拍自己腰侧挂着的小袋子,昂头道:“当然是我的宝贝们了。它们都是千锤百炼的毒蛊,它们的毒液能迅速消化掉这世上的绝大多数毒物。只要我控制得当,那就是一眨眼的事。”
看着小袋子里正蠕动着的细长的不明物体,白复白不禁打了个寒颤。
“喂!你别小瞧它们,毒也是可以救人的。”蓝踩铃难得严肃又认真地说了一句正经话。
李心象离开的第三天,又有人叩响了柴家的院门。
柴濂拿着扁担出门,发觉院外正站着个灰袍白发的江湖人,身材高挑清癯,模样清俊冷淡,眼眸微垂,双手负后,腰背挺直,不怒自威,一看就是个深藏不露、压迫感极重的武林高手。
柴濂小心翼翼地靠近,探问:“阁下是……”
虞弋之简练道:“来送解药。”
柴濂闻言大喜过望,忽又犹豫了一霎,想着此人额外嘶哑的声音,一时疑心,怕被人所骗。
可眼前这人……
虞弋之似乎看出了柴濂不信任自己,又道:“能解与否,一试便知。怕甚?再者,我若杀人,还不屑用毒。”
很有道理。
虽无来由,但这无赖话从白发男人嘴里说出来,就是显得分外可信。
柴濂立刻将邹裕安留给他的地点交了过去。
“楚大侠就在这个地方,义士,拜托你了。”柴濂郑重拱手。
虞弋之微微一顿。
这还是他有生以来头回被人喊“义士”。
……和楚渊清搭上关系的人,都怪有意思的。
想着,虞弋之嘴角不禁挑了点微末的弧度,鬼魅一般,转身便倏忽消失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