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师兄图上标的是这里啊……”
邹裕安将舆图来回翻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犹豫着确定了一个方向。
“听说这个梁大夫在本地小有名气,不知道医术是如何精深。”银铃般脆生生的少女声音自他的右侧响起,带着异域特有的唱歌般婉转的口音,吸引着街上的路人频频侧目。
少女一身中原女孩的常见衣着,细节处却独显另类,裤脚被有意高折到膝盖以下,袖口被挽过手肘,手腕、脚腕、脖子上到处都戴着大小不一的银质素圈,腰间还拴着一大串材质各样的铃铛,走起路来叮铃叮铃响。漆亮的头发也被分作三绺梳作一个鱼尾搭在肩侧,上上下下满满装点着式样繁多、精致小巧的银饰。娇俏的小圆脸上未施粉黛,却独独在眼尾两侧浅浅擦了一抹胭脂,便立刻看着艳丽又生动起来。
“蓝姑娘……”另一侧,一个温吞的少年温吞地开口叫了一声。
与一眼就知是异族女儿的少女截然不同,少年是一副典型的书生装扮,头戴方巾,身背方箧,横看竖看都是个书生样子,但背篓里装的却不是笔墨纸砚,除了几本薄册,满满当当堆着的都是药材。
“呸呸呸!别人又不是没有名字!踩铃,我叫踩铃,乱叫什么蓝姑娘?鬼知道你叫的是哪个姓蓝的姑娘!”
屡教不改!蓝踩铃生气地跺了下地,又带出一阵欢快的铃响。
“蓝姑娘,”少年仍然坚持,慢吞吞地说完了自己要说的话,“你别再在别人医馆里放蛇了。”
蓝踩铃哼了一声:“什么叫放蛇……我那叫切磋!”
硬要跟着自己一同来中原玩儿的这两个冤家叽叽喳喳在身后拌嘴是常事了,邹裕安早就练成了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这会儿他抛弃舆图,按照路人的指引,终于找到了正确的茶楼门口,一眼就看见了前方不远处那个医馆的招牌,立马招呼道:“就是它!走走走——”
可他一只脚刚踏进医馆的门槛,跟在身后的少年就突然拽了他一下,问:“是他吗?”
邹裕安愣了一愣,扭头朝少年指的方向看去,发觉他说的是才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江湖人。
“和画上的很像。”少年强调说。
邹裕安立刻转身追了上去,伸手欲拍那江湖人的肩膀。
对方似有所感,猛地转身,后退两步,满眼警戒地瞪着他们。
邹裕安指了指自己的衣裳,又想起他前不久才按三师兄的指示换了常服,只得掏出自个儿的铜牌,拱手道:“在下天山弟子邹裕安,奉命来此地接应我派大师兄的,敢问阁下可是青城的李师兄?”
李心象也呆了一呆,确认了对方手中表明天山身份的铜牌不假,又看向了他旁边的两人——
邹裕安识趣地抬手开口:“这位是五毒教弟子蓝踩铃。这位是百草门弟子白复白。这二位都是我在南疆游历时结识的好友,跟着一起来游历中原风土、增广见闻的。”
李心象眼睛一亮:“五毒?百草?想必精擅医毒之术了?”
蓝踩铃高兴地叉腰:“有眼力!”
白复白拱手谦逊道:“略知一二。”
李心象抚掌道:“太好了!邹师兄,你们来的正是时候!”
咦?这话里的意思……
邹裕安顿时有些担心起来,遂问:“李师兄为何这样说?是我大师兄的身体怎么了吗?”
李心象严肃道:“楚师兄身中某种不知名的毒物……不过刚刚梁大夫给我提供了一些或许有用的线索,走,我们边走边说。”
六十余人的近卫一大半守在外围搭弓举弩,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十来人聚在院中围堵房门,余下的跟夙玖和潘善德一起进屋,持刀与柴家父子对峙。
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竟未察前院突然出现的这两个陌生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夙玖挥手叫近卫让门,冷脸瞧着门外那两个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的前同僚——
竺伍笑眯眯同他摆了摆手,身旁的虞壹展扇摇了摇,也礼貌地笑了一下。
“你们两个来此作甚?”夙玖压下惊疑,出言质问。
竺伍笑道:“看不惯夙大人混得风生水起,所以来这里找找麻烦。”
潘善德已来回看了三圈,闻言疑问:“夙司首,这二人是谁?”
还没等夙玖开口,竺伍已抢先回答:“是他的对头。”
夙玖恼恨地瞪了他一眼,没再理会这个问题,只反问:“你们是来援救楚渊清的?”
此话一出,近卫们顿时紧张起来。
竺伍不置可否:“也是发现你们在这里欺负老实人,你竺老爷看不惯。怎么着?是非要打一顿,还是你们自己乖乖撤退?”
夙玖冷笑,讥讽道:“你何时有了这种本事,还有底气说这种话?”
竺伍立刻隆重推出了自己身侧的金牌打手:“我不行,但我有他啊。”
虞壹摇扇微笑。
夙玖的火力也随之跟着转向:“死过一次转性了吗?你何时这么听他的话了?”
虞壹简略道:“他付钱,我办事。”
顿了顿,又问:“打不打?”
潘善德早已忍之不住,当机立断,重重一挥手:“上!”
院中的近卫们率先扑了上去。
虞壹略感麻烦地摇了摇头,身形一飘,未见如何出手,离他最近的那个已身首分离。
潘善德脸色骤变,一面差使所有人都扑上去,一面后退,想先控制住柴武。
可竺伍比他更快。
一股疾风“唰”地自门外涌入,潘善德眼前一花,颈侧已被抵上了一只匕首。
刀刃擦破皮肤的刺痛感传来,竺伍精准控制着横切的力度,在入肉半分的地方停住,哼笑道:“潘副统领可别冲动啊,我这手底下没轻重的,剐了您的脖子就不好看了。”
潘善德当然不敢妄动,转眼欲差人解围,却瞧见外院地上已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近卫尸体,虞壹一人一扇,在人群中灵活穿梭,所到之处蓬起一丛丛血雾,却偏偏自己片羽未湿,一身锦衣华服干净得像是某个贵介公子正在某处园子里游乐赏景、闲庭信步。
越看越是心惊,潘善德脸色惨白,绝望地喝问:“夙司首,这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夙玖道:“他是昔年摄政王身边第一杀手的真传弟子,虽及不上楚渊清,但要比李心象强得多。”
说着,他微微叹了口气:“这里没有人是他的对手。潘副统领,此间事已无以为继,适时止损吧。”
潘善德红着眼睛瞪着夙玖:“夙司首,你又在作甚?你为何不动?”
这里只有夙玖完全没被人钳制,只有夙玖有机会再做些什么、甚至扭转局面!
夙玖讽然瞧了他一眼,冷淡道:“我若有这个本事,今日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无计可施。
潘善德咬牙喝道:“全都住手!”
尚且还活着的二十来个近卫仿佛得了特赦、应声后退,无一敢再靠近院中那个锦衣杀神。
潘善德瞥了竺伍一眼,恨道:“我们即刻撤退。这位义士,你还要继续杀了我吗?”
竺伍无谓地笑了一下,收回匕首,将人一脚踹出了门外。
潘善德狼狈起身,整兵撤退,扭头却发觉,夙玖居然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竺伍也在一脸诧异地看着他,身后还有柴家父子惊疑不定的视线凝着。
夙玖这时才缓步踏出房门,道:“时限将至,夙某需回京一趟,潘副统领,就此暂别吧。”
潘善德自然明白夙玖所言的“时限”为何,知他是要回宫面圣,于是不再坚持,拱手道了句“保重”,便呼喝着带领一众残兵退下山去了。
夙玖也没再久留,翻身跃上房顶,只在檐上微微顿了一下,便继续向北蹿去,转瞬不见了踪影。
柴濂这会儿才敢动作,先叫柴武赶紧去内间照顾小云,随即上前感激地对竺伍和虞壹抱拳:“两位侠士……”
竺伍忽然抬手,止住了他的下一句。
“可别叫侠士啊。”竺伍笑道,“我姓竺,名伍,是个商人,这是我们的铺面介绍,这位大哥,有闲有钱千万记得去捧捧场啊。”
说着,他竟真从怀里掏出一张钱票,上面印着“楼外阁”的店招,还画了一堆大大小小的瓷瓶杂货。
柴濂迟疑着接了过来,发觉是真能兑换的钱票,立马又递了回去。
竺伍却避了开,笑道:“一点小钱不成敬意。生意人结个善缘。此地不宜久留,大哥拿着它,筹备筹备搬个家吧。”
虞壹这时插嘴道:“客气话要不等等再说。后面还趴着个病号呢。”
柴濂顿时也顾不得推拒了,把钱票随便往腰间一塞,便朝后院跑去。
甫一开门,他就被院中那一滩鲜红的血泊给骇了一跳,赶到井边,推开木栅门,发觉楚渊清正仰身躺在其中,才稍稍松了口气。
柴濂叫来柴武,父子合力把人挪回屋内,才抬到床上,前院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铃铛叮铃铃乱响的动静。
虞壹和竺伍正站在门边警戒,刚好与来人正面对上。
李心象一眼瞧见虞壹,不禁感觉面熟,皱眉想了半天,猛一拍掌:“你不是虞壹虞公子吗?那个师父请过的客人!”
“啥?客人?!”竺伍惊异地重复了一遍。
虞壹已恢复成了平日里懒散的模样,闻言懒洋洋道:“他是青城骆千山的爱徒,李心象。”
竺伍了然点头。
邹裕安可没心情与他们在门口客套,告罪两声,便带着身后俩异乡人鱼贯入门,嘴里喊着“大师兄”,直奔楚渊清而去。
看着楚渊清脸色灰败、浑身浴血、昏迷中还无意识地轻颤战栗的模样,邹裕安心疼得要死,赶紧叫两个好友上去看看。
虞壹也扭头多瞧了两眼,问李心象:“他怎么看着这么虚弱?”
李心象叹了口气,把来时路上同邹裕安等人说过的又解释了一遍。
这毒药对其他人而言陌生得紧,对阁外楼的人来说却十分熟悉,刚听完症状,虞壹和竺伍就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等等,不过,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李心象说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还有个关键问题没搞清楚,“虞公子,你不是摄政王的人吗?”
虞壹被他的话逗笑了,调侃道:“你要这么说,我也可以是夙玖的人啊。”
李心象一噎,表情已有点变了。
虞壹摇了摇头,道:“我现在谁的人也不是。真论起来,顶多是被楚渊清杀了一次、又埋了一次的人罢了。所以今天来此了账。”
这话听着更是别扭。
竺伍大声叹了口气,抢过话头试图圆场:“其实主要还是针对夙玖。我们跟他不大对付,他想做的事,我们就想搅和咯。”
不过归根结底,其实还是为了楚渊清。
楚渊清毕竟曾放了他们一条生路,无论目的为何,也到底是打破了曾束缚在他们身上、与生俱来的枷锁。
——像这种话,当然就不适合说出口了。
想着,竺伍不禁瞥了虞壹一眼。
这家伙嘴上没说,但那日看见悬赏,听到他提议前去援救楚渊清后也全没磨叽,异常痛快地就跟了过来,想然尔也是抱有同样的想法。
李心象看了看身后一地近卫的尸体,又看了看眼前俩人,心知这两个都是嘴硬,却也好心没挑明说了,只又问起另一件事:“此地颇为隐秘,你们又是从何得知这个地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