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法明着找大夫,恐怕就只有楚渊清自个儿才知道自己该怎么救他了。
“宜川县有消息回报说,宜阳镇东出现了一个不明身份的人,晨间曾趴在镇外,衣衫不整,全无意识,但现在已经不在原地了。”
夙玖皱眉思索了片刻,又要来舆图看了一眼,决定道:“离此不远,走,去看看。”
“司首又要亲自去?”潘善德稍稍吃了一惊,“这消息非常模糊,身形体貌全没详说,是否要我等派人先去验证一下?”
夙玖却已翻身上马,边道:“这条比其他更详细的消息更可信。时不我待,我先走一步,二位可以稍后追来。”
话音未落,人已拍马走了。
潘善德和杨儒保对视了一眼,决定一人留下,一人去追。
夙玖赶至宜阳镇西口时,潘善德已追到身后,另外还有三名近卫随同。
石质的牌坊已近在眼前,夙玖却全没有下马的意思,径直驱马入镇,惊得路上行人纷纷闪躲避让。
夙玖现在非常着急。
元卿已经消失一天半了,为了之后能及时送到解药,他必须尽快掌握到元卿的行踪才行。
但看在近卫们的眼里,来自巡元司的夙玖这样积极表现,就完全成了另外一种意味——抢功。
“夙司首,城内纵马容易伤人,不如下马步行如何?”潘善德赶上夙玖,出言建议。
夙玖看了他一眼,对这帮近卫的顾忌了然于心,他现在还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和这些人闹僵,于是轻轻扯了下缰绳,翻身落马。
潘善德也跟着下马,继续道:“刚刚那个镇口就是消息中提到的地方,司首不先去看看那里吗?”
夙玖目光瞟着街上来往的行人,牵着马继续朝前走,边道:“那地方贴着告示,脚印混杂,不知聚集过多少人来来往往,真有线索也早就没了,与其在那里翻找,不如进镇碰碰运气。”
潘善德吃惊地重复了一遍:“碰……碰运气?夙司首,这会否有些……”
夙玖明白他的疑虑,但懒于解释,仍自顾自地朝镇中走。
当铺、酒楼、茶馆,这些消息集散的关键所在,多半都会建在街市中心。
他打算一家家问过去,如果这些地方都没什么有用的线索,就说明这个镇也不是接应的地点。
那就只能再等更新的消息了……
想着,夙玖的左胸口隐隐又浮起了些麻木刺痛的感觉,他缓了缓呼吸,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
拐到主街上,遥遥能看见“当”字的招牌了,夙玖精神一振,正要朝那边去,忽然看到两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掀开当铺的布帘、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这场景委实怪异,夙玖不由多打量了一番,又看出了更多异样之处。
这两人衣裳破败、满是补丁,却各穿着一件全不搭调的突兀着装:高壮些的那个脚蹬了一双做工顶好、但走起路来略有些踢踏的靴子,显然并不合脚、鞋子有些大了;矮小些的则腰系一条漂亮的玉扣腰带,款式是京城前两年比较风行的那种,夙玖自己也曾凑热闹给楚渊清买过几条。
当然,仅凭这些还不足以说明什么。直接让夙玖瞳孔骤缩的,是在那两人转身朝这边走来之后。
那个略微高壮些的乞丐转身时的动作幅度颇大,系在他腰侧的一个红艳艳的坠子因此随之在半空中划了个圈,便异常清晰地映入了夙玖眼里。
——那是夙玖亲手编给楚渊清的生辰贺礼。
“抓住他们。”夙玖伸手指向那两个乞丐,寒声道,“他们见过楚渊清。”
潘善德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马上招呼近卫,迅速控制住了那两个见势不对、正转身欲溜的家伙。
“大人!大人!冤枉啊大人!我们都是良民!”被近卫死死将胳膊拘束在了背后的李小四着急地干嚎,一边踹了王六子一下,“愣着干什么,快给大人们求饶啊!”
王六子要更高壮些,此时正被两个近卫夹在中间,脸上刚刚浮现出几分怒意,就听到李小四的喊话。他也自认打不过这么多武备精良的卫士,只得涨红了脸,不甘不愿地应了两声。
夙玖走到王六子身前,一把拽下他腰侧的玉坠,在手中摩挲了许久,才问:“这是哪儿来的?”
王六子梗着脖子嘴硬:“这是老子娘给老子的!你干嘛?抢劫啊?!”
夙玖气得想笑,在二人面前来回踱了几步,转而对潘善德吩咐道:“带着他们,跟我来。”
潘善德已经快对夙玖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当即应诺,一行人原路返回,重新穿过石牌坊,走到贴了告示的土墙左近。
李小四和王六子一起被推着跪在了天明前才扒过尸的地方,心里一阵阵发虚,战战兢兢地望着眼前那个模样俊俏、却目光森冷的官老爷,嘴上还试图再挣扎一下:“大人老爷,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俩虽然,虽然不是本地人,但都是规规矩矩的……”
夙玖听得不耐,将玉坠直怼到了他的眼前,李小四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
“除了腰带,靴子,玉坠,你们还从那个人身上拿走了什么?”夙玖问。
咦……?
语气听来颇为平和,似乎还有的救……
李小四心思一转,忽然将眼前的官老爷和身后的告示联系在了一起,心里立时萌生了一点希望。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老爷,我们没干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我们……我们要是都交代了,对您要是能有帮助,那是不是……能放我们走啊?”
夙玖抬眸瞥了眼土墙,嘴角擒了抹笑,反问:“怎么?你还想要赏钱?”
李小四连连摇头:“不不不,这小的哪儿敢……小的就是,就是想请大人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两个一条生路……”
夙玖道:“那就要看你怎么交代了。”
李小四当他答应了,马上松了口气,连声道:“谢谢大人老爷!谢谢大人老爷饶命!我们俩没要别的,就扒了些衣裳,就外衣,另外……就是老爷您提到的那些了……”
夙玖脸色已彻底阴沉了下去。
他感觉非常恶心,更兼极度愤怒。
扒了衣裳……
这两个杂碎的手,竟然扒了元卿的衣裳??他们到底在元卿身上摸了多久?!!
夙玖越想越恨,冷声喝道:“剁了他们两个的脏手!送去丐帮总坛,让唐故闭嘴!”
京郊的乱葬岗丢弃埋葬的都是无名的尸体,其中绝大多数只是草席一裹、草草薄葬,连块木板标记的墓碑都没有。
人人都说,这地方多的是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白日里路过都感觉阴森可怖,更遑论夜里呢?识路的人多半都宁愿绕去两里开外的大路,也不愿意抄近道经过这里。
就是这样一个寂寂无人的乱葬岗,在这天子夜时分,忽然自地下传来一阵沉闷的窸窣声,惊起了地上一大片乌鸦簌簌乱飞。
没过多久,“啪”的一声,是木板拍到泥地上的动静,随即,一只黢黑的手从松软的泥土里伸了出来——
黄余桐三两下扒开了盖在草席上的薄薄一层泥土,俯身扶着墓坑,像刚刚才剧烈跑动过相当长的一段距离似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新鲜的、略有些寒凉的空气随着呼吸迅速充盈了胸口,让混沌的头脑渐渐清醒了一些。
……
……欸?
他忽然发觉,自己没死。
怀着一种吃惊又不那么吃惊、欣喜又不那么欣喜的微妙复杂心情,黄余桐低头摸了摸自己身上。
哪儿哪儿都没伤,运功也很正常,夙大哥给自己的那个药,似乎只是让他长长的睡了一觉。
但肯定不止是睡了一觉这么简单……
黄余桐咽了口唾沫,默默地坐在坑里发呆。
他接下来,该去哪儿呢……
京城大抵是回不去了,他现在理应是个死人。
那么……去找楚大哥?
可是楚大哥会在哪儿?会在宜阳镇吗?
不……如果楚大哥顺利抵达了宜阳镇,一定早就被接应的人带走了。
如果没有……只凭他自己,恐怕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人……
这可怎么办……
黄余桐苦恼地挠了挠头,抬胳膊的时候手臂一晃,一个东西忽然从袖口甩了出来。
他眼疾手快把这轻飘飘的东西捞到了手心,入手才发觉,这是一个团起来的纸条。
莫非是夙大哥留给他的?
黄余桐精神一振,麻利将纸团展了开——
“请虞弋之入京一晤。”
上面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确实是夙大哥的字迹没错。
所以,夙大哥用这种法子秘密送自己出京,是为了让他去找“虞弋之”,转告那人去京里找夙大哥?
这个名字,黄余桐曾在楚渊清和夙玖口中听过,似乎曾是摄政王身边的人,是个顶厉害的杀手,但黄余桐自己并未亲眼见过。
怪了,夙大哥为什么着急要找这么个危险人物?
……罢了,夙大哥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听大哥的总没错。
可是……
他不认识啊……
黄余桐有些犯难了。
这件事情恐怕非常紧要,他不能不干。那……能找谁帮忙呢?
黄余桐忽然灵光一闪。
唐故大哥人脉广,知道的也多,他一定能找到人。
而且丐帮总坛就在京城南边,若路上赶快些,三日就能到!
嗯!就去找唐大哥!
黄余桐下定决心,刚要爬起来,一眼扫见那纸条未及展开的后半截,发现上面还写着半句话——
“别找丐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