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侍卫随在他身边已快三十年了。
彼时他尚未得知世有天机谷这等所在,自然也提防不到他的身上。后来知道了,也未再怀疑过府内的旧人。
这……就很有意思了。
“你们天机谷不是专为皇帝计吗?你随孤这么多年,看孤弑君摄政,竟然就一直忍着、作壁上观?”摄政王嘴角噙笑,又问了一句。
陈侍卫一如既往,简练回答:“初时是等王爷即位。后来是等陛下长大。”
此言一出,李碁和鲁丙初齐齐看了他一眼。
李碁是警惕,鲁丙初则是紧张。
什么叫“等摄政王即位”??
这话简直大逆不道……就算是天壹阁,也不敢当着皇帝的面把此等首鼠两端的论调讲得如此明白吧……
摄政王眼中掠过一抹异色:“这么说,还是孤自己放弃了唯一的生路?”
陈侍卫坦然道:“天机谷辅佐的是肯抹灭自己、背负天下的圣君。你既不肯,何妨一换。”
鲁丙初只觉眼皮乱跳,几乎已控制不住面上的表情。
他想立刻去捂陈侍卫的嘴,但又怕适得其反、让李碁更生疑窦。
这话的确是天机谷一直以来的教条,但绝没有这样公开讲过,更不可能叫皇帝知晓!
李碁的脸色变得有多难看了,他难道没注意到吗?这让自己以后还怎么做事?!
但李碁到底已是个成熟的皇帝,他没再放任摄政王和陈侍卫继续一问一答地将此等逆论继续说下去,接过话头扬声道:“天下有识之士自然知道应该选择怎样的明主。皇叔,大势已去,叫你的人投降吧。朕在此作保,除你之外,降者不杀!”
声音清越,字字清晰,昂然热切,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明白。
柳檀笙听得暗暗心惊,边小心地觑了眼一旁的楚渊清。
能让皇帝亲昵地称呼为“渊清”……楚大侠果然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楚渊清对身遭发生的一切全不在意,满心满眼都是怀中的夙玖。
这么久了,那双失神的眼瞳中一直晦暗一片,掌心下的心脏也始终冷冰冰地悬着一动不动,半点复生的迹象都没有。
难道是药用得不对吗……还是哪里出了错……?
可在场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该怎么做了……
阿玖,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该怎样才能救你!
可夙玖只是睁着眼望他。
望着他。眼中却始终没有他。
楚渊清不想看的,他不喜欢阿玖这样看着自己,可他却移不开目光,目不转睛地盯着瞧。
盯得越久,越觉胸口麻木滞涩,像有什么越积越重的东西正不上不下地堵在那里,压得他连呼吸都变得闷痛起来。
“当啷”一声,是第一柄兵器落地的脆响。
而后接二连三,越来越多的人抛下武器,跪地乞降。
摄政王淡淡望着,似乎毫不意外。
“皇叔。”李碁道,“结束了。”
身后的官兵刚要上前缉拿,却骤闻一声锐鸣,仿佛利刃撕裂了空气,随即一柄双面开锋的薄刃蓦地直插进了李碁与摄政王之间的空地上,竖立在青砖之上,嗡嗡地颤抖不已。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矫健、瘦削的白发男人。
男人身形清癯,面容清秀,白发高束,脖颈上横系着一条白色布带,双手也被布条缠裹得严严实实,落地之后,便轻轻松松将薄刃拾在了手中。
虞弋之。
李碁虽然从没见过他,但在这一刻,却几乎未做第二人想。
虞弋之展开架势,横拦在了摄政王身前。
这里只有一个人能对付虞弋之。
李碁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头。
渊清都那样痛苦了,岂能再驱他对此强敌呢……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薄刃袭来的那一刹那,楚渊清就已抬头看了过去,眼中闪烁着的是异常热切的光辉。
出乎意料地,李碁还没发话,摄政王竟先开口了。
“弋之。”他唤了一声。
虞弋之微微侧头,示意自己在听。
“就这样吧。”摄政王说。
“到此为止了。”
虞弋之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他一眼。
摄政王嘴角仍噙着浅笑,淡声道:“交易结束了。你自由了。弋之。”
“走吧。”
虞弋之握紧了薄刃,紧抿着嘴角,僵持着与他对视了几息,终于败下阵来,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最后回头看了眼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的楚渊清和他怀中挺尸的夙玖,哑声道:“天池,膻中*,三息即可。”(*瞎编的)
说罢,便纵跃起身,转瞬消失在了暗夜之中。
楚渊清立刻照做。
三息之后,夙玖的身体忽地绷紧了一点。
只是极细微的一瞬,但正全身心关注着他的楚渊清依然非常清晰地感受到了。
而后,夙玖的眼珠微微晃动了一下,整个人像是突然被人从窒息的深海中捞了上来,剧烈地呛咳两声,猛一弯身,“哇”地一声将堵在胸口的血呕了出来。
心脏重新有力地跳动了起来,夙玖头昏目眩地支着地,刚想搞清楚自己现在究竟在哪儿,两条坚实的臂膀已从身后环来,紧紧箍住了自己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