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这一刻,他已忍了十二年。
柳檀笙自入府以来,还从未见过这么多人。
源源不断的黑衣侍卫从四面八方涌入这个小院,初时人手一个水桶,在檐上和地面分别扬水,有条不紊地将火势控制在大枫树上,然后一点点快速浇熄。
唯一熟悉些的陈侍卫站在门口,一边指挥众人灭火,一边差人把柳檀笙压伏在地。
柳檀笙没有反抗逃跑的本事,自知已无活路,顺从地跪倒,被人死死摁住后脑勺,眼前只能看见膝前尺余长宽的地面,向着刀锋露出了一段白皙纤长的脖颈。
他确实生出了些后悔。
却不是后悔放火。而是后悔昔年握着簪子的自己,对着摄政王毫无防备的颈侧,没有真地扎下去。
既然不可能活着走出摄政王府,为什么不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呢?
柳檀笙心中叹息,缓缓闭上了眼睛。视野只黑暗了一瞬,又飞快地睁了开。
闭眼做什么……他可不是能死得瞑目的人啊。
身侧刀刃出鞘的声音显得异常刺耳,柳檀笙不由自主地哆嗦了起来,目光止不住地向另一侧撇去。
他不敢看,不敢想,只能指望这刀能快利些,一瞬就断了他的生机,让他死得漂亮些,更不要太过痛苦。
寒气欺近的一刹那,一道尖锐的箭鸣猛地穿透了耳膜,在极近的距离重重击在了将将下落的雪亮的刀身上,发出金属交击的清脆裂响,震得柳檀笙耳鸣头昏,只觉眼前一花,一柄被箭矢穿透了的钢刀就飞落在了不远处的地上。
随之而来的是密密麻麻的簌簌之声,柳檀笙还未来得及恐惧,身后压伏他的力道猛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暖有力的臂膀拦腰将他抱起,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连突带打地攻破人墙,径直冲进了房内,房门一甩,把此起彼伏的猝不及防的惊叫和箭矢入肉的钝响全部关在了门外。
柳檀笙惊魂未定地坐倒在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浸血的高大男人,脑子一片空白,手背和身上还沾着男人温热的鲜血,一时竟不知是该害怕还是应该感激。
男人用尚且能看得出原色的衣袖抹了把脸,露出一张端正刚毅的面孔,目光纯澈明亮,虽然满脸焦急,但还是朝他露了一个和善的微笑,一看就让人心生好感。
像是个好人……
男人看了眼屋外,回头对他匆匆道了句:“躲在屋里别出去,我处理了外面的人再来找你。”
说罢,便利落地闪身出门,柳檀笙刚反应过来,屋内已只余他一人。
院中因突来的流矢造成的混乱声响迅速演变成刀剑交击的搏杀,夹杂着弩箭离弦的鸣响,一道道血痕溅上房门,间或有几根箭矢穿透门板,明晃晃的箭头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着冷厉的银光。
柳檀笙吓得战栗不止,推倒桌子躲在背后,紧紧地蜷成了一团,捂着嘴巴不敢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动静渐渐弱了下去,房门被人推开,那低沉的、令人心安的声音再次响起:
“出来吧,没事了。”
柳檀笙顿时放松下来,眼泪也跟着一起掉出了眼眶,他忍着低低啜泣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脸颊,软着手脚爬出了桌后。
男人正站在门口,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院外,见他从圆桌后面蹭了出来,立马走近了些,稳当地将他扶起身,结实的臂膀撑在他的背后,见他确实能站稳了,才松开手。
虽然没什么道理,但男人的存在本身就让柳檀笙感觉心里踏实了许多。
男人四下看了看,拱手道:“在下天山楚渊清,请教……”
柳檀笙忙揖礼,回了自己的姓名。
楚渊清紧接着问:“不知阿……苏九现在何处?”
柳檀笙愣了一下,顿时明白了男人的来历。
这就是“苏九”让他搬来的救兵。
只这一点念想的功夫,楚渊清的眉头已浅浅蹙了起来,似乎十分焦急。
是啊,“苏九”生死未卜,急是该然……
柳檀笙立刻低头,仓促地翻了翻袖口,从暗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塞进对方的手里:“这是苏公子让我交给你的,是一粒丹药,他说你知道。”
楚渊清怔了一下,将圆润的黑色小瓷瓶拿在手里微微晃了一下,有什么圆滚滚的物什在其中跳跃滚动,将四壁敲出一阵悦耳的声响。
阿玖说他知道……?他知道什么……
强压下一阵不好的预感,楚渊清把药瓶稳妥地收好,便听柳檀笙续道:“他一个时辰前被陈侍卫带走了,说是去了摄政王的寝殿。”
楚渊清立马转身,正堂他知道位置,寝殿大抵不会离得太远。
身后却忽然传来“扑通”一声,楚渊清吓了一跳,转身就见柳檀笙已双膝跪在那里,哀求地望着他:“楚大侠,你能带我一起走吗?我……我留在这里……我害怕……”
楚渊清刚犹豫了一瞬,柳檀笙已迫切地膝行两步,伸手拉住他的衣角:“我知道那地方在哪儿,我可以给你指路,楚大侠……”
楚渊清并不是觉得多带一个不会武的人在身边会成为什么负累,他顾虑的反倒是柳檀笙的安危——跟他一起去,前路恐怕会更凶险。
但留在院中,确实也不一定真地安全。
没时间多斟酌了,楚渊清一把将人捞了起来,拉着人朝外奔去,边叮嘱道:“跟紧我,遇到不妙就躲着。”
柳檀笙被猛地拖起身,懵了一霎,又迅速涌起一阵死里逃生的狂喜,满心感激无以言表,一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得先勉力随上了楚渊清的步伐。
夙玖冷然瞧着摄政王。
他已瞧了很久。
被召进屋来的侍女已服侍他穿衣束发,端正衣冠之后,他又坐回了方才的榻上。
夙玖全身紧绷,一动不敢动,手脚都僵木了,但他只微微蜷了一下手指,身周环着他的数柄剑就警告似地又趋近了一分。
袖口的银针明明近在咫尺,原本随手就能勾到的,此刻却已遥不可及。
可恶……
夙玖赤红着眼,恼恨地瞪着摄政王。
摄政王浅淡地笑了笑,目光忽然越过了他,看向了门口。
门外倏地亮起了许多火炬似的红色光点,随即是陈侍卫的声音传来:“王爷,楚渊清到了。”
夙玖的眼眸猛地一缩。
摄政王笑着应了,玩味地看向夙玖,道:“孤差使了卫队的半数人去围堵他一个,你觉得,他赶来这里,需要多久?”
夙玖没有说话。
他没心情与摄政王做这样的猜猜游戏。
他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他想转身。
他想看看元卿,看看元卿怎样了,有没有受伤,被那样围追堵截,会不会伤得很重……
他想看一眼元卿再死。
可他不敢。
阁外楼的人各自都有假死保命的法子,非斩首剜心不能杀死,这是阁外楼内公开的秘密,是来自虞弋之的秘传。
摄政王是阁外楼背后的人,是虞伯的主子,他有可能……知道这个秘密吗?
但夙玖实在已走投无路了。
他不可能坐视摄政王以自己做质要挟元卿喝了那要命的玩意儿,他只有假死脱身这一条路可走。
就算真死了,也有元卿为他报仇。
可这死志,还不能让摄政王看出来。
夙玖咬牙暗恨不已。
他真是个蠢货!
他根本没可能杀人,刚刚为什么要上前?他要是选择转身,此刻又岂会如此煎熬?!
摄政王分外欣赏他这样挣扎痛苦的模样,仿佛了得了十分趣味,笑容愈发深邃了些。
终于,身后传来一片惊呼和迅捷猛戾的金戈之声。
摄政王看了眼一旁的更漏,不由感慨了句:“好一个楚渊清。”
短短一刻间,就跨越小半个京城、杀穿了整个王府。
摄政王抬起手,守在门边的侍卫得令,将房门打了开。
初春冷夜的寒风蓦地涌入室内,激得夙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门外,打斗声骤然止歇。
“阿玖……”
夙玖听到了身后遥遥传来的日思夜想的熟悉的低唤,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但摄政王已站起身,手中捻着那个瓷瓶,视线凝向了他的后方。
夙玖知道,他在看元卿。
就是现在了。
他蓦地用力,咬碎了提前藏在齿根的暗囊,毫不迟疑地将黄连般苦涩的毒液一口咽了下去。
腹内顷刻涌起一阵剧烈的灼痛,仿佛炽热酸苦的酒液自胃里翻涌而上,夙玖猛颤了一下,黑红间杂的血雾冲口而出。
大口大口的鲜血自嘴巴涌出,身体在急速失温,血肉融化了似地变得瘫软失力,僵硬麻木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了下去。
“阿玖!”
夙玖眼前已漆黑一片,最后模糊混沌的意识里,只余留这一声凄厉的痛呼。
那呼声……好像,含着泣音似地。
心脏已经跳得很慢了,却还是像被谁轻轻地攥了一下,让夙玖感觉到了一点痛。
别这样。
夙玖想。
别哭啊……
元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