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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百年能得几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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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得允准,陈侍卫推开房门,自己却停在门外,只请夙玖进去。

夙玖定了定心,抬步跨过了门槛。

来王府这么些天,他还是头次进入这里。

寝屋内的陈设要比正堂要复杂一些,多少丰富了一些颜色,但风格却一脉相承,乍看简朴单调,实则奢贵难言。

清音正抱着琵琶坐在床侧,柔软缱绻的目光在瞥见进门的夙玖时忽然变得尖锐凌厉,他立刻眨了下眼,敛去怨怒的同时,撒娇似地看向上首斜倚在榻上的摄政王。

摄政王只穿着白缎制的里衣,肩披一件紫色的外袍,一张锦绸薄被盖至腰间,头冠已解,长发柔顺地垂落,披散在肩上、床上,原被细心藏在内侧的白发失去了遮蔽,与黑发在明处交织混杂,多少显出了一点岁月在这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身上刻下的遗痕。

夙玖没有理会清音,只依照自己的扮相福身行礼:“九儿见过王爷。”

摄政王这时才睁开眼睛,淡淡对清音吩咐了句:“你下去吧。”

清音猛地摁住了弦,拿琴遮掩在身前,恶狠狠地瞪了眼夙玖。

但他到底不敢忤逆摄政王,最终还是不甘不愿地站起身,躬身告退了。

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屋内只余了摄政王和夙玖两人。

摄政王眼也未抬,仅指了指一旁桌案上摆着的琴,简单道了两个字:“去吧。”

那意思是让他弹琴。

……可真会挑人。

夙玖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磨磨蹭蹭地挪到桌边落座,学着柳檀笙的模样,将手指摁在了弦上。

“铛”地一声,而后“锵锒”一下,是第一抹不小心拨弄地过于用力,又下意识捂住颤弦、却惊扰了其他琴弦的动静。

摄政王的眼角微微一跳,终于看向了夙玖。

夙玖也有些尴尬,好在有面纱覆脸,多少能让人感觉好些。

但弹还是要弹的。

夙玖硬着头皮,将端木岚教他的那曲简化版的“越人歌”磕磕绊绊、偏音走调地弹了一遍。

幸而琴是名琴,弦声淙淙,如玉碎昆山,胡乱拨弄都会好听,因此还能让听者勉强忍到一曲演毕。

但第二曲就大可不必了。

最后一节结束,不想与摄政王多说半句话的夙玖正打算接上第二个,便听对方开口道:“好了。就这样吧。你过来。”

夙玖有些不情愿地抬头,顺着摄政王的指引,重又站回了房间中央。

夙玖不敢随意出声,摄政王也一直缄默不言,失去了乐声的陪衬,死一般的寂静刹那间降临。

摄政王的目光锁始终在夙玖的身上,从上到下,带着明晃晃的打量与审视。

夙玖被他看得心里一阵阵发麻,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三分。

这个时辰,这个地点,这个氛围……简直是夙玖能料想到的最糟糕的情形了。

可恶……

实在不行……大不了掳人硬闯!真到危急时刻,杀了也就杀了,惩恶锄奸,是按江湖规矩办事,也是他做大侠的本分!

夙玖心下一横,大刀阔斧舍却了胸中所有的恐惧猜疑与举棋不定。念头既定,顿觉灵台清明,身上一派轻松。

——清神定念,充分放松,是临阵对敌的首要。这也是元卿专门教导过的。

摄政王似乎察觉了他的变化,忽而浅笑了一声,慢声道:“孤不是同你说过,要把脸露出来吗?”

已彻底甩脱了全部杂念的夙玖当然不会再被这样三言两语的挑拨乱了心神,闻言只是垂眸,顺从地解下了面纱。

摄政王支坐起身,视线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晌,才道:“真像。就是琴技差得太远。”

语间含笑,甚至还夹杂着一点怀念般的口吻。

夙玖指尖一麻,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克制住自己的冲动,没真抬头去瞧摄政王。

甚至连表情和神色都毫无变化。

摄政王饶有兴味地瞧着他,似乎在欣赏自己这句话带来的效果,见夙玖全然不为所动,不由笑着夸赞了一句:“好功夫。”

顿了顿,又续了半句:“人前伪装和潜伏暗探的功夫一样好。”

嗬……

原来是叫来摊牌的啊。

人都把话说到这儿了,夙玖也再没什么可演的,径自抬眸回望了过去,身子也挺了起来,已完全是夙玖、而非苏九儿的模样。

摄政王像颇有些兴致,还闲谈似地主动询问:“这些天你把孤的书阁翻了个底朝天,都翻到些什么了?”

夙玖不满地抿了下唇,冷淡道:“什么都没有。”

摄政王笑,又指了指一旁的琴,问:“你看见过它吗?”

夙玖扭头仔细看了两眼。

刚刚光顾着紧张,全没留心,但这时再看,确实有些熟悉。

琴是深沉又明朗的红褐色,垂着一条深红色的琴穗,像是……挂在书阁二层墙上的那把。

夙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摄政王道:“那就是府里留下的唯一一件与夙氏有关的东西。”

夙玖心头剧震,蓦地转身,死死盯着那把琴看。方才拨弄按压琴弦时那细微的钝痛仿佛仍残留在指尖,此刻突突跳着、愈发明显,敲得夙玖不禁紧紧攥起了拳头。

是了……琴声。

那模糊的、莫名浮现在脑海中的记忆里,是有个人在枫树下抚琴。

“其他的东西都销毁了,唯有这把琴是名品,弃之可惜,孤便留在了书阁。”摄政王淡淡道。

夙玖僵硬地回看向他。

“孤容你在府里上蹿下跳这么久,就是想看看你究竟能寻出什么来。”说着,他深感遗憾似地摇了摇头,“可惜,你什么都没有发现。”

甚至还故意反问了一句:“人的记忆啊,就是这么靠不住的东西。你说是吧,夙玖?”

夙玖呼吸一窒,心底随之泛起一阵细密的钝痛,就像被一根琴弦从指尖一路勒到了胸口。

摄政王满意地瞧着他的面色渐渐变得铁青,又道:“你想知道的事情,世上已无其他踪迹可寻,只存在于孤的记忆里。只是,孤的记忆,你相信否?”

相信,或不相信……他有得选吗?

夙玖的嘴唇不受控地抖了两下,忽地咬牙,和着锈味硬咬出了两个字:“你说。”

摄政王欣然一笑,竟真地开始说了——

“三十多年前,京内有一户姓夙的人家,家主名曰夙暄。”

“夙暄因朝争入罪,满门抄斩,幼子充军,幼女为妓。他是孤幼年的伴读,后来也一直为孤做事,于是刑前交托,请孤关照他的一双儿女。”

“孤彼时尚管不到边军,便将夙家女儿接入王府,充作乐伎,养在最边角的枫林苑,不召她侍寝,但也未薄她的吃穿用度。”

“这琴原是夙暄的珍藏,加冠那年礼赠于孤,夙怜瑛入府后,孤便将琴转送予她,不想倒也弹出了一些模样,比之府内的其他乐伎还更强一些。”

“可惜,许是孤太放纵她,她竟斗胆藏匿要犯,与来王府刺杀孤的江湖人私托终身,乃至珠胎暗结。甚尔还偷偷留下孽种,直到因难产出门求援,才叫旁人知悉。”

“孤记得……是八月初五。对吧?”说到这儿,摄政王突然抛给了夙玖一个问题。

夙玖正专心听着,闻言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说自己的生辰。

见夙玖点了头,摄政王继续道:“她应是在初四夜里就觉出不妙,爬出院门寻人,被人发现后即刻回报于孤。”

“都到这一步了,孤也不能让她一尸两命,于是差人找来产婆,打算婴儿出生之后再做处理。”

“她生得很不容易,一直到初五申时复又传来消息。产婆将你抱来孤的面前,请示如何处理。孤本不打算留下你的,但你应该感谢你那未曾谋面的伯父——”

摄政王瞧着夙玖,道:“就在初五那天午时前后,他亡故于军中的消息也递到了孤的案前。”

“他一死,你就成了夙家仅余的血脉,为了不负故友所托,孤只能留你一命。”

说得就跟大发慈悲、法外开恩一样……

夙玖冷然望他,一言不发。

摄政王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淡淡笑了一下,道:“对。夙玖,生于丁巳年八月初五申时初。你的生辰笺,还是孤亲笔写的。”

“夙怜瑛给你取名为‘玖’,是望你长长久久地安稳活着。但你跟你那江湖出身、一去不回的父亲一样,偏都喜欢自寻死路。”

这话说来傲慢非常,带着毫不掩饰的讽意与轻视,夙玖听得胸口积怒愈甚,恨得后槽牙都咬出了血,实在忍之不住,无比恼火地瞪了他一眼。

摄政王对此视若无睹,似乎说得有些累了,转而又倚回了榻上,续道:“之后,夙怜瑛便带你住在枫林苑,日日等她那位无名无分的‘夫君’回来寻她。”

“那人许是死在了外面,也许是从未将她放在心上,总之,第三年的八月初五,她等不到人,便在屋内悬梁自尽了。”

摄政王只是闲叙一般地在说,但听在夙玖耳中,却仿佛一击重锤狠狠砸向了太阳穴。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抬手紧抱住了自己的头。

那一瞬间,脑海中仿佛有什么被埋得极深的东西正啸叫着要冲破束缚,撕扯得夙玖头疼欲裂,近乎晕厥。

在一派混沌黑暗的视野里,一个晦暗、凌乱、破碎的景象渐渐在脑内浮现,一点点拼凑成了一个模糊的画面。

——昏暗的房间,倒落的圆凳,微微晃动的、苍白的脚,月白色的裙摆,垂落至脚踝的黑色长发……和门边的地面上,端正平放的琴。

那画面明明该是阴晦冷酷的,但橙红色的夕阳的余晖透过门窗照映在琴上、地上,竟让夙玖对那场景的印象变得像红枫一样温暖热烈。

那是连夙玖自己都不记得的、潜藏在他记忆深处的东西,而今被摄政王三言两语就钻骨掏髓似地硬掘到了明处。

夙玖情不自禁地“盯着”它看,边止不住由衷地感觉荒谬。

他还觉得疼,觉得荒芜,觉得悲伤……觉得温暖。

一如那日漆黑的夜空下……他望着熊熊燃烧的阁外楼。

都是噩梦,都是昨日,都是艳烈的告别,但惟有一点不同……

元卿。

不……元卿还在等他!眼下可不是沉溺于这些的时候!

夙玖猛地摇了摇头,妄图把那画面甩掉,边使力咬破舌尖,利用更加尖锐的剧痛强行将自己从过去的情境中拔了出来,借着痛楚带来的清醒,勉强理出了一点头绪。

无论如何,那点记忆的存在至少证明了摄政王在这件事上所言非虚……

夙玖强忍着眩晕的余韵,抬眸望向摄政王,颤声问道:“然后呢?”

摄政王正在欣赏他的反应,见夙玖的意志竟出乎意料的坚韧,更是兴味盎然,闻言简单续道:“然后,孤便将你送去了阁外楼。”

说着,又嘲弄似地加了一句:“你总不会以为,这些年你在阁外楼过得如鱼得水,全是因为你天赋异禀吧?”

神智清明之后,幻影似地疼痛和昏眩便如潮水般迅速退却,只这几句话的功夫,夙玖已渐渐缓过了劲儿来。

他听闻嘲讽,冷笑一声,学着摄政王的语气反驳:“你难道以为阁外楼是什么人人都想去的金贵地方吗?逼着小孩坑蒙拐骗四处赚钱,养到成人就卖去明州给人糟践,你管这叫如鱼得水?你还好意思说什么不负故友所托?”

话甫一出口,夙玖蓦地一滞,神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立刻厉声诘问道:“难道生意是假,实则是你们故意拿我当饵,故意引元卿上钩,好方便你们沿途狙杀?!”

摄政王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留你一命,孤对故旧已仁至义尽,至于你要怎么活,全是你自己的造化。那笔生意自然也没什么特殊。”

这等混账说辞从摄政王口中听到是情理之中,但他会如此坦白的答复本身,其实更让人生疑。

夙玖盯着他看了片晌,但从那张自始至终都没怎么变过神态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迹象,索性直接问了出来:“你交代得这么清楚,到底想干什么?”

摄政王浅浅一笑,缓然道:“看在夙暄的面子上,让你死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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