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玖同柳檀笙絮絮讲了许多他入关一年来的见闻,诸如丐帮唐故的事,七师弟邹裕安的事,青城李心象的事,女侠秦思医的事,乃至伯阳府何无偏的事……
夙玖的故事太长,从上午一直讲到了傍晚,说书似地讲成了一波三折、跌宕起伏的生动模样,柳檀笙听得入迷,眼中也不由流露出了心向往之的神采。
但他不知道,这其中最令人心向往之的那个,夙玖其实始终隐而未提——
他的元卿。他的爱人。
他最珍惜、也私心最不愿与人分享的宝贝。
“虽然面上不显,但这些事情林林总总,多半也与摄政王脱不了干系。”说到这儿,夙玖话锋一转,“不过我这次进来,还真不是为了找摄政王的茬。”
生生聊了一整天,二人对彼此已渐渐感觉熟悉了,柳檀笙也不再掩藏自己的本真,闻言直率地问:“那是缘何?”
夙玖坦白:“我想找找有关我家人的线索。”
柳檀笙有些吃惊:“苏兄的家人?和王府有关?莫非曾在王府生活过?”
夙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自幼无父无母,长在关外,从未到过京城,但那日入府查探,却被柳兄的琴声引来这院子,不知为何,竟觉得熟悉。离开之后心中一直惦记,所以才设法混进来,想搞搞清楚。”
柳檀笙疑惑地看了看屋外:“对这里熟悉?可这小院在我来之前一直都是空置的。我初来那时,院内杂草落叶堆积如山,我费了不少功夫才拾掇出来,也未见有任何人居住过的痕迹。许是……许是苏兄记混了?把别处当作了这里?”
夙玖含混道:“或许是吧。但我还是想先探查看看。”
柳檀笙突地顿了一顿,骤然变了脸色:“苏兄,难道你还要……”
夙玖将食指竖在了唇前,示意噤声,而后无声地点了下头。
柳檀笙蹭地一下站起身来,先顾忌地看了眼四周,才匆匆绕过圆桌,坐到夙玖的床侧,压低声音制止道:“那太危险了,苏兄,倘若被……你真会没命的!”
夙玖仍坚持:“我心里有数,柳兄放心。”
柳檀笙急得直皱眉,神色复杂地纠结了半晌,还是将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若是……若是有需要我的地方,苏兄尽提无妨。”
柳檀笙把心一横,改口道。
可以。上道。能处。
夙玖眼睛一亮,稍稍弯了下眼睛,毫不客气地应承了下来。
楚渊清还是放心不下。
强忍着在家中硬坐了一天,隔日一早,楚渊清便揣着金牌出了门。
他完全静不下来。
连一贯好用的清心净念诀都失了效,心中的杂草从早到晚疯狂生长、四处蔓延,扎得他坐都坐不住,闭眼睁眼,脑子里都是夙玖。
夜晚尤甚。
倒还不如真去做些什么,总好过闷在家里自己吓自己。
但楚渊清也的确没什么地方可去。
他不敢随意靠近摄政王府,更不敢冒失地探查地道,即便摄政王很可能已经知道了夙玖的存在,他也不能轻举妄动,至少不能弄巧成拙、坏了夙玖的计划。
思来想去,此刻唯一能让他及时知晓摄政王府消息的安全去处,只有皇宫。
李碁一早就上朝去了,鲁丙初先将人接到了前日曾来拜访过的暖阁。
“还请楚大侠在此稍待,主子下朝后就来。”
交代完这句,又给上了些茶水点心,鲁丙初就合门走了,留楚渊清一人在屋里闲坐。
楚渊清也知道自己来得冒失,可说失礼过甚,但他此刻心乱如麻,实在已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把心完全系在另一个人身上却不知吉凶的滋味,比之自己陷入绝地时前路不明的凶险,真真难熬多了。
李碁的朝会格外漫长,将将要到中午了,门外才渐次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王阁老率一众大臣还跪在殿外不起……”一个陌生的尖细声音小声回报着。
“让他们跪!朕倒要看看,满朝文儒究竟是在吃谁给的饭!”李碁恼怒的叱喝随即响起,而后是又重又急的脚步声趋近门外,却将将停在了门口,停顿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在整饬衣冠,又过了片晌,才推门而入。
楚渊清已起身立在桌旁,一眼便瞧见了李碁身后跟随着的众多大臣和宫人,正迟疑着是否应该行礼或者干脆告辞,李碁已跨进门来,反手将所有或明或暗的打量都关在了门外。
“渊清兄,等很久了吗?”李碁匆匆开口,脸上气怒的红晕还将褪未褪,他抬手轻轻拍了两下,苦笑着叹了口气,“抱歉,让你一个人呆了这么久。”
“是我来得不是时候。”楚渊清赧然拱手道,“失礼了。”
李碁摇了摇头,展笑请他落座:“客气作甚?你什么时候来我都欢迎。……渊清可是有事寻我?”
楚渊清有些难以启齿。
沉默片刻,他勉强开口道:“我就是想来问问……应对摄政王之事,执元兄这里……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李碁微微一怔。
这原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楚渊清会来得这么快,还是超出了李碁的预想。
即使明知是为了夙玖,不过能听到楚渊清主动请缨帮忙,李碁心里仍觉得高兴。见人已面露尴尬忐忑之色,他立刻点头应道:“好啊,太好了,渊清兄肯急我之难、亲力相助,我求之不得。”
楚渊清顿时松了口气,面上也浅浅露了些笑模样。
夙玖翻到了最后一页,恼怒又疑惑地将手中最后一本可能有用的名册重重摔在了桌上。
什么都没有。
他一连翻了五天,摄政王府内的每块石头都差点被他翻过来看了一眼,但还是一无所获。
深呼吸了几下,定了定心,夙玖仔细将名册放回了原位。
又到处检查了一遍,确认了每一样碰过的东西都已在它原本在的地方,夙玖才越窗而出,循着暗卫们的视线死角潜回了枫林苑。
独自一人轻盈无声地走在路上,夙玖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些天委实顺利得有些异常。
这当然可能是因为夙玖潜伏暗探的技术足够好,一直都不曾被人发现。
中间确实有那么一两次险些被抓到现行,但夙玖入行多年、经验丰富,轻松就化解了险情。
不过……
罢了罢了,别吓自己。
夙玖硬压下了心里那点异样的感受。
不管怎么说,能确定摄政王府里毫无线索,也算是一个收获。
他又不可能现在就拿刀架在摄政王脖子上逼他开口解释……那就真要给元卿添大麻烦了。
所以夙玖打算今夜就走。
从技术上来说,离开比混进来可简单多了。
想到今晚就能见到阔别“多”日的亲亲元卿,夙玖心里就暖融融的,甚至迫不及待地想即刻出发。
但是还不急。走之前,他打算另外确认一件事。
“我?”柳檀笙惊讶地指了指自己,“苏兄的意思,是想带我一起……?”
“看你。”夙玖道。
他刚回来就敲进了柳檀笙的房间,此刻正站在他的琴桌前,邀请柳檀笙和自己一起离开。
“你若想,就一起。子时三刻,咱们后园碰头。”为表诚意,夙玖将计划也一并讲了清楚。
柳檀笙有些迟疑。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反应。
柳檀笙自入府以来,虽受冷落,但生计不愁,倘若离开,他无处可去、无人可依,独自一人生活,又无一技傍身,难保不会沦落到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窘境。
再者说,他还是戴罪之身、未脱奴籍,早年又过得如此高调,京内认识他的显贵不在少数。倘若私逃后被人认出来,肯定会麻烦缠身,倒不如跟在摄政王身边,还能保一个安稳。
可如今摄政王也朝不保夕了。等摄政王倒台,王府诸人遣散,李碁派官面上的人来处置,还不知柳檀笙的下场会如何。
——这是夙玖知道的事,苏九儿不可能知道,所以他也不打算和柳檀笙明言。
“反正,你若想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试试过自己的日子,我也有地方可以介绍你去。虽然偏僻了一些,也远不如中原繁华,但生计肯定是不愁的。”夙玖又多补充了两句。
柳檀笙感激地瞧了他一眼,只是心中思虑繁多,一时仍难以决断。
夙玖也未催促。
窗外日头刚刚西落,天色还亮着呢。
时间还很充裕。
不想显得自己催逼太甚,夙玖退回到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来时空手,去时也不必打什么包裹,眼下不过是在等一个合适的脱身时机。
以及柳檀笙的答复。
柳檀笙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总归都与夙玖无关。
说到底,这不过是夙玖看在之前几日他帮忙遮掩行藏的情分上,还予他的一次机会。
柳檀笙也很明白。
只是事出突然,他以往也从未想过离开王府过活的可能,此刻念头纷杂,怎么都想不明晰。
他微微垂眸,指尖落在弦上,轻轻勾抹起来,想借最熟悉的琴音厘清自己的思绪。
琴声淅沥,嘈杂错切,如春日细雨,如珠落玉盘,即便不通乐理如夙玖,也一样觉得好听。
夙玖食指与拇指转捻着杯沿,一面发呆一面赏曲,边觉得这样打发时间倒也不错。
正静静听着,院外忽地传来一阵敲门声。
夙玖刚起身,已有人毫不客气地从外侧将门推了开。
陈侍卫站在门口,对夙玖道:“苏姑娘,王爷有请。”
——?!
摄政王要召见他?
非在这个时候??
夙玖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不由得紧紧蜷进了掌心。
琴声也戛然而止,柳檀笙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来回瞧着二人,一副惶惧害怕的模样。
气氛瞬间陷入了僵滞。
但呼吸之间,夙玖已迅速稳住了心神。他柔柔笑了一声,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颊,垂眸道:“素颜如何能面见王爷?还请陈侍卫稍待,容九儿浅妆一二。”
陈侍卫并未拒绝,也未关门,只背身立在门外,似乎打算就这样等他。
哼……监看也无妨,与人串通密谋又不是非要开口说话。
夙玖眸色一暗,转而瞧向柳檀笙,轻声道:“柳哥哥,可以来帮九儿束个发吗?”
柳檀笙还未从惊吓中回神,闻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心虚地先觑了陈侍卫一眼,才结结巴巴地应了他。
夙玖特意多簪了两支珠花,略施粉黛,束好面纱,在柳檀笙忧虑的目光中,随陈侍卫离开了小院。
走到摄政王的寝居时,天色已墨尽,四周陆续挂起了灯笼,屋内也燃着烛光,还传来阵阵弦乐之声,旋律旖旎婉转,绵绵切切,与柳檀笙的全不一样。
夙玖忽然就明白了“清越”与“靡靡”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