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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百年能得几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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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端木岚自己也吓了一跳,可短促的一声惊叫还未完全出口,又被压回了嗓子里——

眼前,楚渊清已闪现在桌旁,稳稳地将坛子捞在了手中。

青欢也被这变故吓得噤了声,跑过来扶住端木岚:“怎么了怎么了?岚哥哥,你没事吧?”

楚渊清温声道:“我去送吧,小欢,你陪明义在这里坐一会儿,先别聊刚才那些事了。”

青欢乖乖答应。

楚渊清将酱油送去厨房,同章家奶奶简单说了下情况,讨了碗温水,端来放到端木岚面前:“喝点水,压压惊。”

端木岚低声谢过。

楚渊清又打发青欢去厨房帮忙,等人跑没影了,才开口探问:“明义此前提过的仇家,莫非就是那个孙少爷?”

端木岚垂眸沉默,片晌,微微点了下头。

楚渊清道:“看来此人今日问斩,也是因果得报。”

顿了顿,又道:“你若想去看看,我可以陪你。”

端木岚身子一僵,迟疑着瞧他,犹豫许久,终究还是摇头:“不了,我……我不想去给他送行。再说……”

他停了一会儿,继续道:“我今日还有课要上,稍后还要去义塾。”

楚渊清留心观察着他的表情,斟酌着又问了一句:“好。那我傍晚去接你吗?”

看他如此谨慎地关切,端木岚不禁笑起来:“不用。大哥不必为我忧心。我刚刚只是突然听到那人的消息,猝不及防,才有些恍神。我真没事。倒是青欢,倘若他缠着大哥非想去,大哥可别顺着他,那种场面,看了总归不好。”

说这些话的时候,端木岚已神色平和,视线不偏不倚回望着楚渊清,脸色也正常了许多,大抵是真没事了。

楚渊清这才松了口气,笑着应:“好,我一定拦着他。”

“若说仇怨……无非源自党争。”柳檀笙虚虚望着窗外,恍惚了许久,终于开口道。

夙玖立刻提起精神,竖起耳朵认真听。

“摄政王只手遮天,但在朝廷里也不是完全无人反对,我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与他一起的还有交好的几位同窗,其中两人尤其亲密,一位姓谢,一位姓孙。我听母亲说过,他们三个,就是继李相之后,朝内抵抗摄政王的三根砥柱。”

“我因为父辈的交情,与孙家的少爷走得很近。孙思望年长我几岁,外人看来,他是个光风霁月的君子,洁身自好,爱妻如命,几乎是京内的一段佳话。相比之下,我的名声就糟多了。”

“但其实,他私下里比我风流得多,来者不拒,荤素不忌。不过这也没什么,京内的少爷们多半都是这样。可笑的是我,竟把酒肉朋友当做真心情义。”

“四年前,谢伯伯遭贬出京,父亲仗义执言,却被反诬一状,陷罪入狱。我一贯任性妄为,因为争胜顽劣的个性得罪了不少人,结果四处求告无门。本想念在旧日情分,或许孙家愿意伸出援手,可我登门拜访,他们却始终避而不见。”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见势不对,竟私下投效了摄政王,将谢伯伯和父亲的事情全都卖了出去,才换得孙家的富贵出路。”

“许是我上门的次数太多,孙家不胜其扰,便随便扯了个罪名,将我也构陷入狱,父亲问斩之后,我便被贬为奴籍、充作乐伎,母亲不堪受辱,上吊自尽,柳家至此,便彻底散了。”

“我知这一切根源乃在摄政王,一心为父母复仇,在伎馆忍辱偷生,主动献媚攀附,想方设法搏出了一点艳名,一年后便叫人买下,送来了摄政王府。”

“我确实得他欢心,在那一批伶人里,我是唯一一个留到现在的。”

“但当我真靠近他了,我……我却下不了手,直到数月后被人玩厌了,就被遣来了这里。”

说到这儿,柳檀笙苦笑了一声,垂眸又浅浅拨弄了一下琴弦。

夙玖道:“是没寻到机会下手?还是心有顾忌,不愿下手?摄政王身边常年有人守备,确实不容易找机会。”

柳檀笙露了个哭泣似的笑来,艰涩道:“不……我有机会,有很多机会,是我自己……是我怕死。”

最后四个字一出口,他竟像崩溃了似地,泪水成串地自眼眶涌出,嘴里不断重复着:“我怕死……我怕死……我怕死……我太怕了,所以我连拔刀的勇气的都没有!”

夙玖吓了一跳,想去安慰他,动一下又痛得紧,只得连声劝道:“柳兄,柳兄莫这样。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蝼蚁尚且偷生呢!遭遇那种变故,柳兄能坚持活下来,已是非常坚韧的心性了。柳兄……”

柳檀笙慢慢在夙玖一声声的“柳兄”里渐渐稳定了情绪,扯袖拭净了面上泪痕,勉强扬了个笑容,道:“叫苏兄见笑了。”

夙玖摆了摆手:“人之常情,人之常情。柳兄不必自责。”

又道:“所以柳兄日前帮我,也是想帮一个可能的同行?柳兄莫非以为我也想杀摄政王?”

柳檀笙竟摇了摇头:“并非。只是无意打扰苏兄的计划。实不相瞒,檀笙已经歇了杀他报仇的心了。”

夙玖奇道:“这是为何?”

柳檀笙浅淡地笑了笑:“不过是想明白罢了。”

他垂眸望琴,自语似地道:“在挣扎着动手的那会儿,我一直在逼自己,一直恨自己,一直非常痛苦。后来有一次,我看着王爷,忽然就想,我在做什么呢?”

“我原以为我在做一件好事,在为父母报仇,在为天下人除恶。可我杀了摄政王,父母也不会再活过来了。至于天下人……天下人……呵,天下人大抵还不值得我舍命。”

最后这句说得尤为冷酷,夙玖听在耳里,不禁多瞧了他一眼。

柳檀笙嘴角噙着一点冷笑,淡声道:“我罪有应得,但父母为人皆善,一辈子不曾做过什么恶事,还常常帮助他人,可他们死的时候,人人冷眼旁观、明哲保身,甚尔落井下石,趁火打劫,孙家父子更是伪善至极。佞臣专权,忠良息音,好人不得善终,恶人自在逍遥,伪善私利比比皆是,世道如此,怎不令人寒心?我又为何要为它舍命呢?”

夙玖望着在说这些话的柳檀笙,心里想的却是楚渊清。

假如不曾遇见元卿……

“柳兄。”夙玖斟酌着开口,“我曾经也与你抱有同样的想法。”

柳檀笙怔了一下。

“但这两年,我遇到了一些人,经历了一些事,我想——”

他坚定地看着柳檀笙,一字字清晰地说:

“这世道固然不好,但至少还有一群正在努力让它变得更好的人。”

冬末春初,天黑得早,义塾放学便也早些。

端木岚背着书箱同众人告别,看了看将落未落的日头,还是决定绕去西市看一眼。

没听说也就罢了,但听到了……就像心里无端端被戳了根针,扎得人浑身难受。

去看一眼吧。看一眼,就当与过去告别。

但,决不能哭。

端木岚默默地告诫自己。

他可不想给那个恶徒致哀。

胡思乱想间,长长的路途不一会儿便走完了。端木岚停在西市口外,做足了准备,抬眸朝刑场看去。

那里被绳子围出了一片方形的空地,地面湿漉漉的,是大水冲刷过血渍的遗痕。

一旁的木杆上高高挂着几个头颅,个个蓬头垢面、死不瞑目,凌乱的头发半遮掩着脸孔,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除了胡髭不同,几乎已辨不出面容。

但端木岚一眼就认了出来。

左数第二个,就是孙思望。

那个骗他、欺他、卖他、毁了他半生的,爱恨仇结的人。

端木岚仰首望了一会儿,突然发觉,自己竟没有感觉。

没有恨,没有爱,没有痛苦、难过、伤心,也没有大仇得报的愉快。

什么都没有。

就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路人。

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真地完全放下了。

……

好啊。

端木岚释怀地笑了笑,仿佛彻底卸下了来自过去的重担,轻松地拍了拍腰侧的书箱,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

——正好,路上能经过卖盐的店面,家中盐也不多了,顺道再买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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