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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天下藏书尽揽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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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渊清随手捻起几个看了看,发觉同一本经典大多收录了历代不同的多个版本,均按年份顺序排好,不仅方便查找,对照使用也十分容易。

“名不虚传,真不愧天下藏书尽揽之名。”楚渊清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田筠得意地扬起头,正要应和他,忽地“咦”了一声,疑道:“潘世兄?你怎么下来了?”

潘学海是天壹阁书院的学员长,协助教授管理学子日常起居和出入活动的,如今天这般的开放日,多半都会在天壹阁四层待着,方便及时领受院正和教授的训诫。

潘学海草草与田筠回了个礼,随即问道:“不知天山派的楚渊清楚大侠是哪位?”

楚渊清正要拉夙玖去书架深处逛逛,忽然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不禁疑惑了一瞬,回身应道:“在下便是。”

潘学海松了口气似地笑笑,拱手道:“在下潘学海,奉院正之命,请楚大侠赴楼上轸翼堂一会。”

在通往京城的玉河河道上,正飘着一叶孤舟。

小舟样式简单,造型古朴,装饰寡淡,但趋近细瞧,便能发现全舟上下毫无缝隙,没有半点榫卯、铁钉的痕迹,竟是由一根巨木挖刻雕凿而成。

舟上仅有一个房间,房间里的陈设也殊为简单,只沿墙镶着一个木榻,地上支着一个木桌和两个木椅。

此刻木榻上正斜倚着一个身着深紫色绸衣的清隽男子。男子单手支额,怀中抱着一个手炉,似乎有些畏冷,还在腰际以下多搭了一条毛毯。

在他面前垂手而立的白发男子,正是刚从南方赶回的虞弋之。

“……无妨,吕磐找死,也是性格使然,怨不得你。”出神良久,摄政王拽回游离的思绪,缓颊道。

虞弋之眼中掠过一丝不甘的情绪,却垂眸掩了,只默默抿直了嘴角。

摄政王似看出了他的想法,浅笑着另问了个问题:“弋之,咱们相识,有多少年了?”

那语气十分平淡,闲话家常似的,好像他刚刚回禀的坏消息只是在说今日阴冷的天气,丝毫不牵扯什么利害攸关的重要挫败。

——这挫败让整个局面变得岌岌可危,让一切开始向不可挽回的深渊坠落,直至将摄政王自己卷噬殆尽。

这是连他都能看出的事,王爷不可能看不出来。

虞弋之咽回了冲到嘴边的质疑,哑声回答道:“三十四年。”

摄政王面上显出些怀念的神色,微微颔首,道:“那年,孤头次外出离京,便遇见了你。”

虞弋之道:“王爷救我一命,在下始终感念。”

摄政王望着他,遗憾似地道:“可惜慢了一步,声音还是毁了。”

虞弋之无声地哼笑了一下,显然全不在意。

摄政王也笑了笑,继续道:“那年,孤还头次见到了骆千山,头次见到了莫一行,头次拜会了天壹阁。”

“现在想来,那大抵是孤真的开始试图做些什么的一年。”

“……原来,已经三十四年了啊。的确,是很长、很长一段时光了。”

这话说来十足平静,连声调都不曾有半点起伏,可语气中的叹息却殊为沉重,好似包裹着厚厚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萧索。

虞弋之不禁抬眸,正眼看向了摄政王。

摄政王已转开了目光,静静地凝望着窗外河面上霭霭的白色水雾,眼中、面上都未带任何情绪,嘴角甚至还扬着一点微末的弧度。

若非一身富贵锦袍,看着就像是个避居世外、心思淡然的隐士似的。

一如当年初见的第一面。虞弋之彼时也曾生出过类似的感觉。

“王爷……”他不由开口,却顿住了。

他自觉他想问的问题,有些逾矩和冒渎。

摄政王却已转眸看向他,似乎在等他说完。

虞弋之迟疑半晌,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他问:“王爷究竟为何要争?”

摄政王不禁失笑,挑破道:“你是想问,为什么如今坐在那位子上的是李碁,而不是孤?”

虞弋之皱紧了眉头,坦言道:“我不明白。王爷若要天子之位,当年为何过尔不取?若是不要,又为何要争它?”

这问题确实非常僭越。

摄政王却未着恼,竟当真回答道:“昔年,孤只是抱着争的念头。到后来,孤发现了乐趣。”

他似乎颇有兴致,竟自顾自地继续讲了下去——

“权势本身是很无聊的东西。但弄权却很有意思。孤唯独喜欢这事。”

“世人贪利、贪名、贪色、贪权,功名利禄求之者众,用贪欲和权利牵着他们依附于吾,看他们在酒色财气中纠缠挣扎,一个两个自作聪明又自寻死路,岂非是很有意思的事吗?”

“至于,你疑惑孤当年为何弃皇位而不取?”

摄政王回忆似地静默了下来,停顿片晌,继续道:“孤夺位,原是为了一口气。”

“孤不甘心,只因天生残疾,就彻底失去了坐拥天下的资格。孤想证明给他看,他机关算尽,给仍在娘胎里的孤下毒,也挡不住孤踏着他的尸体登上九五至尊的宝座。”

“但当孤当真走到那位子跟前,真的随便就能坐上去了,孤发觉,那不过就是个椅子。”

“那是很无聊的一样东西。坐上去,天下都会成为负担,乐趣会消失殆尽。孤只是恰好想明白了这一点,恰好那时身边刚好有个李碁。”

虞弋之不解愈甚:“既然王爷彼时就有意相让,今时今日,又为何还要……”

继续?加剧?挣扎?或者……自寻死路?

这是太复杂的一件事。虞弋之尴尬地顿在了这里,一时不知该怎么问下去。

摄政王看出了他的窘迫,噙笑道:“弋之,你要明白,这世上万事万物关联牵扯、错综复杂,没有人能随心所欲,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许多事一旦开始,就必须走向结束。弄权也是一样。”

“当你走到某个位置,就只能继续往前走。倘若停下,要么会被前面阻拦你的人杀死,要么会被后面追随你的人杀死。唯一的生路,就是杀了前面那个阻拦你的人。”

“如你所知,孤成功地杀了一个。”

“多年布局,韬光养晦,做低伏小,阳奉阴违,最后扭转乾坤、一朝功成。那是非常愉悦、非常美妙的感觉。可惜,只存在于杀他的那一瞬间。”

“孤成功杀了他的时候,孤的人生就已经圆满了。之后的一切,不过是完满的圆上旁生的多余的枝丫。”

摄政王欣然笑着,微微垂眸看向怀中的手炉:“所以孤将余生的乐趣都托付在了李碁身上。李碁年纪太浅,行事有些粗糙,但大体还算合格。在楚渊清这件事上,他做得不好,但却很有意思。”

他复又瞧向虞弋之,劝慰似地道:“盛衰势易,是天理常情,没什么值得可惜或遗憾的。吕磐的死,只是时移势易的其中一环。大势如此,不必介怀。”

虞弋之却摇头,执拗地反问:“王爷既然做此想,为何不早早设法,为自己谋个善终?”

摄政王闻言大笑,竟笑得止不住咳了两声。

“天下岂有善终的摄政王呢?”摄政王笑道,“权力易手,从来都只有流血一途能走。”

虞弋之抿唇不言。

摄政王嘴角的笑容稍稍淡了一些,他今日已说了许多话,耗了许多神,难免生出了些倦怠。

他向后倚靠在枕上,淡淡道:“孤此生树敌太多,人人都视孤为寇雠、为逆乱臣贼。那些依傍孤的,只当孤是登阶之梯、攀援之树,大抵没有一个拿孤当个人看。”

“孤不求长生,无后可荫,只望在死后,至少还有一个人能将孤当做个人记着,记着每年来孤的墓前浇坛酒,就够了。”

说最后这句的时候,摄政王没有看向任何人。

他仍是那副平淡的、嘴角浅浅扬起的模样,仿佛刚刚说的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

仿佛没有也可,有也无妨。

这愿望大抵是第一次自剖给人听,也大抵是最后一次。

它唯一的听众此刻正默默地望着摄政王。

他想记着。可他忽然发觉,他对摄政王的名讳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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