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出现在背后的人缓缓开口。
那声音沙哑粗粝、干涩异常,似乎喉咙被什么伤过,以致吐字十分艰难。
……夙玖再熟悉不过。
甚至在这句话出口之前,在那声轻咳传来的时候,夙玖就已完全僵住了。
他的心脏像是忽然被一个冰冷的手掌死死握紧,滚烫的热血猛地结冻,冻得他四肢僵硬、手脚冰凉,鞋底好似被铁棘刺扎着,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连最简单地回头看一眼,与此刻的夙玖而言,都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虞弋之闲庭信步地走着,眨眼间便走到了夙玖身前。
他一头白色长发已高高束起,扎成了夙玖惯用的模样,喉间的疤痕被隐在一条窄窄的白布之后,一身利落的武夫短打,手掌也仔细绑扎起了厚厚一层布带。
……如临大敌似的穿法,与在楼内时闲散不拘的打扮大相径庭。
虞弋之一双寒目平淡地从夙玖的面上划过,落到忽然出现在眼前的楚渊清身上时,才猛地爆发出一阵璀璨耀目的光芒。
那是渴战到兴奋的目光。
楚渊清率先将夙玖护在了自己身后,淡定自若地迎上虞弋之的注视,右手已握紧了玄铁重剑的剑柄。
院内已是一派寂静。静到呼吸可闻。
楚渊清忽地稍稍别开目光,看向了虞弋之身后。
一个异常伟岸、高壮、漆黑的公牛似的莽汉拉开寝屋的大门,大步踏了出来。
莽汉手中提着一柄五尺长的铁环钢刀,正狞笑着朝这边靠近。
……是吕磐。
虞弋之面上浮现出了一点不耐的神情,又迅速恢复成淡然冷静的模样,转眸对吕磐道:“要活命,你最好还是回去。”
吕磐不屑地哼了一声,低沉浑厚的怒吼响彻天际:“他是来杀老子的!老子要亲手扒了他的皮!”
虞弋之闻言微微合了下眼,不再搭话,只缓缓抽出了缠在腰间的又薄又利的铁片。
楚渊清屏息凝神,反手将夙玖推后了一些,自己就势又朝前走了两步。
这意图十分明显。
夙玖顺从地退了几步。
他知道以自己这点三脚猫的本事,贸然加入战团,只会给元卿捣乱。
更何况,乍见虞伯,他紧张过甚,心乱如麻,根本连平日里三分之一的能为都用不出。
他甚至连李碁都不如——
夙玖神情萎败、脸色苍白,齿尖紧咬到唇角都溢出了一丝鲜血。
他刚刚痛苦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竟不止在担心元卿。
他还在担心虞伯。
元卿是曾“杀”过一次虞伯。
虞伯是曾彻底出卖了他。
可是……
……
……不,他什么都不能说。
高手对决,差之毫厘就决定生死,元卿再强也是血肉之躯。
元卿只有一个。
他绝不能、绝不能扰乱元卿……
楚渊清其实也在考量同样的事。
虞弋之毕竟曾抚养、教导、庇护过夙玖,对夙玖来说,就是如师如父般最重要的长辈和“亲人”。
自打知道了这层关系的存在,如非必要,楚渊清已不打算再对虞弋之下杀手了。
而且他们今日的目标本就是吕磐。虞弋之顶多是摄政王派来保护吕磐的“护卫”。看他们方才干硬的对话,显然关系并不融洽。
这就是楚渊清的机会。
只要抓住机会,杀死吕磐,逼退虞弋之就好。
楚渊清心中定念,甩开包裹着玄铁重剑的布条,伏低身体,主动向吕磐直袭而去。
楚渊清的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说“缓慢”,虞弋之很轻松就拦住了他劈向吕磐的一剑,而后随身欺上,灵巧迅捷地游走在他的身周,将人带剑都牢牢钳制在了方寸之间。
虽然看着凶险,时不时就有几剑凌厉十足地欺向要害,但实则都余留了一点退路,让楚渊清足以及时变招应对——
似乎意在拘束,而非击杀。
楚渊清心念一动,装作硬要突破似地迎上其中一击,虞弋之直袭他颈侧的剑路却始终不变,迫得楚渊清不得不在最后关头以一点擦伤换取撤步回招的余裕。
看来底线就在这了。
虞弋之的确无意杀他,但也不允许他突破自己的防卫杀死吕磐。
楚渊清手上应对着虞弋之,眼角余光还不断瞄着吕磐的动向。
吕磐铜铃大的眼睛一直专注地瞪着这边,显然在试图分析他的招式和步法,手中的钢刀已高高举在身前,随着虞弋之完全围困住了楚渊清,渐渐地似愈来愈有信心,显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楚渊清决心再推他一把。
他故意连卖了几个破绽,允许虞弋之的剑刃或擦或抹过自己身侧,在浅色的衣裳上留下了星星点点的几道血痕。
虞弋之迅速领会了他的意图,立刻降低了出招的速度,让两人对招的状态重又回到了“势均力敌”的平衡。
但已迟了。
吕磐已看准机会暴吼一声,凌空跃起,重重一刀,当头朝楚渊清斩落。
虞弋之脸色剧变。
楚渊清无声地笑了一下,忽地运功,一股庞然巨力蓦地引动虞弋之的薄刃向旁侧滑去,刚好创造出了一点空隙,让吕磐一刀斩空、落入了二人之间。
虞弋之手中的铁片被骤然袭来的雄浑内劲牵引着荡到一边,变招不及,眼睁睁看着楚渊清气运左臂,以极快极烈的一掌凶猛地劈向了吕磐的心口。
“嘭”地一声闷响,刚猛的劲力轰碎心肺、透体而出,吕磐嘴角的狞笑还未完全消散,就彻底凝在了面上。
楚渊清一击得手,立刻后撤,避开了虞弋之这时才侧刃削来的一剑。
——这一剑原是为了在电光火石之间逼退楚渊清、保住吕磐的,却到底没追上楚渊清挥出那一掌的速度。
吕磐的喉咙艰难地“喝喝”了两声,突地喷出一口血肉夹杂的腥沫,踉跄地朝楚渊清的方向蹒跚了两步,微微晃了一晃,铁塔似的身躯便轰然倒地。
虞弋之僵立原地,盯着吕磐的尸体看了许久,才又望向楚渊清。
楚渊清被他看得心中一颤。
那双眼中蕴着深不见底的情绪,似乎感慨,似乎遗憾,复杂得难以辨识。
但至终还是渐渐归入了死水一样的平静和冷淡。
虞弋之一言未发,只最后又瞧了夙玖一眼,转身跃上屋檐,几纵几落,就消失在了暗夜之中。
楚渊清这才稍稍放松下来,后背却猛地一重——是夙玖扑上来紧紧抱住了他。
夙玖还在发抖,面颊上冰凉的泪水顷刻浸透了楚渊清后背的衣衫。楚渊清下意识想回头,却被夙玖合抱的手臂死死地紧箍着腰腹,完全无法转身回应爱人激荡的心绪。
楚渊清明白这是夙玖不愿,于是安静地阖眸感受了一阵,轻轻舒了口气,忽然全身心放松似地向后倚去,边温柔地覆住了夙玖交叠在自己腰间的手。
夙玖稳稳地支撑着他,承着爱人托付的、踏实的重量,因懊悔、后怕、心疼、自责而哽咽、杂乱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