潺潺雨声中,比夏桃她们来得更快的,是一支从反方向急射而来的冷箭。
黑黝黝的箭身瞬间擦破她的衣裳,错身而过,牢牢地钉在地上,差一点就要穿透她的肩膀。
他们被发现了?
她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去看又救了自己的“燕七”,却见他眉头紧锁地看向地上那支箭,而后看了她一眼,片刻后,突然开口:“你走吧。”
她一怔,没太明白。
“燕七”皱眉道:“你的那些暗卫应该已经找来了吧?山中无路,方向难辨,他们一时半会根本无法找到这里,你留下来也是无用,不如先去寻他们,为其引路。”
他说完,将随身匕首解下,扔了过来,她慌忙接住,一时间也没注意他话里的身份漏洞。
紧攥着湿漉漉犹带体温的短柄,她有些犹豫,想说什么,可“燕七”却已经转过身不再看她,沉声道:“你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不如躲远一些,我才能更快解决那些人。”
男人的语气里有些不耐烦,她抿了抿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她知道“燕七”说的话是事实,也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并没打算追究他以下犯上的态度,但这种莫名透着几分熟悉的嫌弃语气,实在是让她有些不舒服。
记忆里,似乎从前也有过这么一个人,用这种嫌弃的语气和她说话,对她退避三舍。
她没多想,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握紧手里的匕首,提裙往听见夏桃声音的山下方向跑去。
早点和夏桃她们汇合,就能早点找到帮手!
女子的身影转瞬消失在淅沥沥的黑色雨幕中,邢焱缓缓收回视线,皱眉看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树枝踩裂的噼啪声夹在嘈杂的雨声中,似有若无地传来,他一动不动地紧盯着草丛后的漆黑,直至一道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熟悉的人影出现在视线范围之内。
“就知道这群孬货玩意儿不靠谱,还是得老子亲自来!什么破天!个老子的!”
车夫一身粗布短打,肩上随意地挎着箭篓,腰间别了把黑漆漆的砍刀,不像是来索命的杀手,倒像是普通的山野猎户。
邢焱沉凝的目光落在来人粗犷的面容上,随即一怔。
雨水冲刷下,脂粉掩盖的痕迹渐渐消失,露出一道横过眉头的刀疤。
车夫瞧见邢焱时也是一愣,随即眯了眯眼,警惕地打量了下周围,视线重新看向他时,却是哈哈大笑:“我说那天怎么带着个女人还能全身而退呢!没想到那侍卫居然是你!好好好,那她不在也没事,有你也值了!”
邢焱剑眉紧皱,沉声道:“我见过你,你以前是边州军秦副将手下的千户,箭术十分出色,为何如今竟然替人做起了杀人越货的买卖?”
车夫闻言,粗犷的面容扭曲了下:“问我?当年老子要不是被你个小兔崽子连累,会沦落到被一个臭阉人呼来喝去的地步?”
邢焱皱眉:“什么?”
车夫往地上狠狠唾了一口,骂道:“还装不知道?当时谁不知道你是邢弘那个老不死的孙子来军里镀金的?本来嘛,如果你像那些勋贵世家的公子哥们一样安安分分的,呆在帐篷里做个废物吃吃喝喝也就算了,结果非要不自量力地接什么危险的任务,带我们去战场上送死!”
邢焱默了默,道:“我并非……”
车夫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也幸亏当初老子跑得快,不然没准早就像那个姓秦的一样尸体都凉透了!”
“邢弘那个老不死的也是,死活不肯放过我!居然让官府下通缉令,让老子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
邢焱不动神色地左移了半步,挡住了李昭容离开时踩过的痕迹,沉声道:“按大启律例,出征后逃亡者,满三日,罚苦役,满七日者处以绞刑,祖父所为并无过错,换了其他任何人,也是一样的决定。”
车夫冷笑着抽出腰间的砍刀,不屑道:“别跟老子扯什么狗屁律例!今个儿能撞见落单的你,也算老子走运,能有报仇血耻的机会!”
砍刀锋口漆黑发亮,带着杀意汹汹,可雨幕中的挺拔身影却屹立不动,似是丝毫未有畏惧。
车夫握着刀,狐疑又警惕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突然,似是注意到了什么,神色猛然兴奋起来。
“老子说你怎么不跑呢,原来是腿断了!真是天助我也哈哈哈!”
邢焱脸色一沉。
车夫狞笑着,陡然挥刀砍来。
……
这边,李昭容紧紧握着“燕七”给的匕首,循着声音,往山下有火光闪烁的方向摸索而去。
只是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又下着雨,脚下满是泥泞,她拎着已经湿透的裙子,走得十分艰难。
而且她虽然能隐隐听见夏桃她们呼喊自己的声音,也能感觉到自己离她们越来越近,可不知怎的,就是没法找到她们。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只是徒劳地在原地打转,就和“燕七”说的一样,根本辨不清正确的方向!
雨势越来越大,砸落在通红的眼皮上模糊了视线,又顺着发疼的眼角流到紧抿的嘴唇边,强硬地塞给她满口咸涩的苦味,让人心下烦躁又无可奈何。
不知第几次踩进泥泞的水坑里,她脚下一滑险些摔倒,赶紧扶住旁边的树干。
树干因这力道晃了晃,落下几片湿漉漉的残叶,被雨水挟着砸到她的额头上。
她抓着树干稳住身形,烦躁地挥开挡住视线的叶子,眼角余光却陡然注意到了什么。
嘶嘶——
半挂在树枝上的蛇头正威胁地朝她吐着鲜红的信子,尖锐的竖瞳反射着冰冷的红光。
她瞬间头皮发麻,下意识僵住了身子。
这只蛇显然已经盯上了她,扁扁的三角脑袋表明了身带剧毒,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也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它,心里飞速想着脱身的法子。
紧张之下,她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混着凉凉的雨水浸透了衣裳,黏腻地贴在她的后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