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幸?”央金喊了一声,“有朋友来找你了。”
只听得见央金的声音,却听不到任何回应。
“魏幸?”央金两只手供起来放在嘴边,这一遍喊得更大声了。
“央金,他去哪儿了?”宫伯怀有些不太清楚现在的状况。
央金脸上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对这里的情势比宫伯怀熟悉百倍,几声也唤不回魏幸,便觉得是发生了令人不安的事,简短对宫伯怀摇了摇头便开始点着手指数数,“少了只小羊,魏幸应该是去找了。”
“我们分头去找他吧,嗯?”
话出口没几分钟就听到央金大喊起来,“魏幸,这里。”
砰砰,一把年纪,心脏竟还会像个少年一样只因听见某个名字就加快跳跃速度。
友谊战略还没生效就已从内里溃散,看见魏幸那一刻,自己比想象中的更开心,也更不镇定,只不过所有的情绪绝对不会挂在脸上,这是守护尊严的最后一步。
长发好像比上次见到的更长了,几乎遮住眼睛,明明细白的皮肤看上去却粗糙了些,倒是显得更加像个粗枝大叶的毛头小子,身上衣服脏乱,像是刚和什么东西结束了战斗,视线对上的时候,魏幸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怀里的羊羔很小的挣扎了一下便跳了下来。
感谢央金的存在,使得两人之间几乎凝滞的空气勉强流转着。
“魏幸,你去哪儿找了?没事吧?”央金说。
“没事,”魏幸愣了半天,才低头拍打身上的土。
“有朋友来找你,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央金压低声音跟在魏幸身边说。
“嗯……”魏幸头也不抬的只顾拍土,流利自然的动作很好的掩饰了局促与无话可说。
结果就是,回去的路上,央金走在前面,小小的姑娘做起放牧的事来,比他们两个都更熟练,剩他们两个跟在后面走。
“还好吗?”
还是他先憋不住开了口。
“嗯。”
没有任何视线上的交流。
“你来做什么?”
感觉魏幸是明知故问。
“……”
对话糟糕的一塌糊涂啊,来是为了道歉,但为了什么道歉?为了不打报告,不经同意就亲了你而道歉,但现在挑起这个话题似乎非常不恰当,如果直说“道歉”,恐怕接下来如论如何也避不开对那场没有任何彩排预告的接吻的谈论。
未成年在场,不能成为荼毒未成年的大人。
回到阿成家的时候,夜幕彻底笼罩整个高原,家里突然来了远方客人,阿妈很是开心,早早就开始收拾了晚餐,桌上少不了丰富的地方特产,鲜牦牛肉,城市饭馆里根本买不到的面食,牛肉薄饼非常鲜嫩。
没有电视没有娱乐项目,一顿饭吃的非常认真正规,饭桌上上官阁一直在询问阿妈很多与食物习俗相关的问题,央金的翻译也使得饭桌上多了些人气。
“顿珠今天和他另一半都不在家,你们今晚就住下吧,这里路况不好,赶夜路很危险,到最近的镇也要将近两个小时,”阿妈说。
“那太麻烦你了,我们还是去镇上住,开车用不了多少时间,”上官阁说。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路建在半山又弯弯曲曲的,就是白天开也要打起十倍精神来,更别说是夜晚了,客人上门,我就要对你们的安全负责任,这个时间放你们走,我良心也过意不去,”阿妈态度诚恳,“明天一早再出发吧。”
阿成家并不大,藏族乡村常见的平房,可住人的卧室不多,最大的一间自然被征用为阿成的婚房,那么现在可用的房间就剩下三间,五个人,三间房子睡五个人,从数量上来看一点问题也没有。
“你们三个住一间没问题吧?”阿妈说。
这里因为气温低,大多家庭不用床,一张比床还大的炕睡三个人完全没什么问题,但能睡的下不代表就没问题。
央金也不是个小姑娘了,身体刚开始发育,正是对自我隐私空间占有欲上升的年龄段,自然是拥有自己专属房间的,阿妈一个人住一间,那么,剩下三个大男人……
从小到大,床上连摆个毛绒玩具都嫌多余的宫伯怀出于礼貌沉默了,手背抵着嘴唇,留下来自然是好的,也不是睡不习惯炕,小时候和奶奶一起在胡同里生活的时候,睡的就是这种东西,胡同拆了很多年了,时隔多年,能再住一次土炕,倒是有些怀念。
只是上官阁看上去很难为情,抗拒不满的言语几乎写在脸上,和任也一样,上官阁从小过的就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住在乡村建房里已是需要克服的困难,更别说是三人一起。
上官阁嘴角明显有些僵硬,再不说点什么,他真的就要被安排进三人行了,虽说是客就不该给东家制造太多麻烦,虽从小锦衣玉食,但这点道理还是懂得,但是,实在是很为难。
“我,”上官阁皱着眉头咳了一声,“要不我还是走吧,我那什么,我可能不习惯和太多人睡在一起。”
尽管不是什么大的请求,但说出口还是有些难为情。
“不是不让你回去,这里的夜路和城市里的公路不一样,很容易出车祸的,”阿妈再次劝阻。
央金翻译完,眨了眨眼睛,小姑娘很机灵,“你睡我房间吧,我去和阿妈一起睡,我现在去给你收拾房间。”
“这样啊,那,谢谢。”
“不客气。”
央金除了翻译之外,不必要的话不多说。
宫伯怀自然和魏幸住在了一间房里,也是魏幸这段时间都在住的房间。
两个人的空间,完美的二人世界,想说什么都可以说的开的空间,却无比的沉默,感谢阿成家炕虽然少,但可以用的被子却足够,他不至于和魏幸共享一张被子,免去了很多能要他命的因素。
比床坚硬很多,平躺了半小时仍然没有适应,枕头也太高,太硬,闭上眼总觉得脑袋搁在一袋水泥上,觉得自己翻身动作尽量的小心且轻盈了,但还是招来对面的关注。
“睡不习惯?”魏幸那边发出声音,枕头上摩擦的声音,借着房间里照进来的月光看的出魏幸头向他这边转了过来,白色的眼球在黑暗中像能反射光源的玛瑙一样明亮。
“嗯……”
魏幸很轻的叹了声气,“何必呢,跑这么远。”
“因为想郑重跟你道歉,所以就来了,现在能够厚着脸皮和你睡在一起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但一直没听到道歉的话,”魏幸说。
“……”宫伯怀愣了一下,一句索取的话,却让他一直因为愧疚而紧缩的心猛然放松下来,至少表明了魏幸也同意以道歉的方式化解两者之间的僵局。
“对不起,小幸。”
“嗯。”
简单的一句回答,好像事情到这里就算解决了,却感受到了深深的遗憾。
“感觉你生了很大的气,这样就可以了吗?不给我来两拳或两脚解解怨气吗?”
“受虐狂吗?”
“啊不是,只是觉得你因为这件事连工作都辞了,因为生了不小的气,我都是做好了挨顿打的准备来的。”
态度诚恳。
“辞职,也不全是因为你,当然,你的因素也占了很大一部分。”
很平静的语气,似乎在这之前已经做了心里疏通,魏幸虽然有时候情绪上像个激动的小动物一样,会应激,会直白表达,但本质上也是个崇尚理性的人。
“所以说我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才来的啊。”宫伯怀说。
“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我自身的原因。”
“你没什么问题,你不过是和大多数男性一样喜欢女性而已,不必有什么压力。”
魏幸沉默了。
很长一段时间后,突然,“你呢?是因为什么?”
“什么?”
“出于什么心理才对我那么做?”魏幸将身体转过来,眼珠子一闪一闪的盯着他。
出于什么心理?多么让人心生悲凉的问题,简单几个字直接将他发送到了和犯罪擦边的一环,似乎还和变态有些沾亲带故,还能是因为什么心理啊,除了喜欢还能是因为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喜欢,倒真的不至于单纯为了解决生理而对他下手,这点控制欲还是有的,否则也不至于这把岁数了,感情史还一片白茫茫世界真干净。
“……这算什么问题啊,自然是因为喜欢啊。”
“喜欢我?”
“嗯。”
世事果真难料,谁能想到他的告白以这样朴素的方式展开了,再郑重的话语似乎也显得有些敷衍的意味。好像只是为了安顿魏幸的不安,像渣男睡过之后摸着女生的头说“别哭啦,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和你上床的啦。”
宫伯怀清了清嗓子,坐了起来,“小幸,刚才的道歉好像有点不太郑重,我重新表明心意吧,一句喜欢总觉得太轻浮,因为我的喜欢和冲动对你生活造成了巨大的影响,我很过意不去,来找你也是想要知道你的心意,不是单纯对我的心意,当然,这点我也很在意,但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其他的事,你的理想,你的目标,已经有了想要追求的事,就应当坚定不移的去守护,我不希望我是挡在你向前奔跑道路上的阻碍,而是帮你闯关的同行者,我想要帮你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我觉得你自身很有才华,至于感情的事,这不是人生的必选项,你我都不必有压力。”
魏幸沉默的听着,宫伯怀等了一会之后没听到任何回答,又躺了下去,盖上了被子,房间里还是有些冷的,鼻头被冻的很冰凉。
“你什么时候回去,”魏幸突然出声。
“……过两天吧,已经来了,就打算逛逛,你什么时候来的?”
“嗯……有两周了吧。”
“那你是,第二天就到这边来了?”
“嗯。”
“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嗯。”
“对不起。”
头发在布料上摩挲的声音传过来,细看是魏幸沉默的摇了摇头,“不要再说了。”
“哦,那,晚安。”
“……”
本来就有择席的不良习惯,哪怕是换了酒店的房间,也会比平时多醒一会,现在换了这样的环境,身体下面贴合的平面质地本来就坚硬很多,房间的味道也是陌生的,奶酪与某种奶茶的味道,还有一点木头的腐味,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硬挺了快一个多小时也没有彻底入睡。
魏幸那边的呼吸倒是一直平稳,判断不出来是已经睡着了还是醒着,魏幸睡觉动静本来就小,动作气息上都没有太大变化。
感觉房间里的月光很好看,明明是黑夜,却觉得像是晌午,银白色的光给人有种月光下也能看清书籍上文字的错觉,但其实要看清还是有些吃力的。
睁了一小会眼睛走了会神,闭上眼睛重新使劲的睡,不得已又将数数字这种老套的催眠术搬了出来,数到第二个一百的时候,旁边传来了很轻的一声,“睡了吗?”
声音控制在如果对方醒着就一定能清晰的听到,但如果对方睡着了就一定不会听到的音量上,和谈话结束已经隔了一个多小时,这个时候又问睡了吗,是想说什么吗?他这一个多小时也都没有睡着而是在思考现在想要说的话吗?抱着某种诡异的心理装着没有回答,感觉没有回应反而才能听到真实的心里话。
嘴上说着已经对和魏幸发展出恋爱关系放弃了最后一丝希望,但这种对魏幸心里话的期待感又微妙的说明了,放弃根本就是在自欺欺人。
“睡着了吗?”比之前更轻的音量,像是反而担心他会被吵醒。
那就继续静静装睡好了,看看你要说什么。
“伯怀……”接着轻轻叹了声气。
来了,说吧,想说什么都听着呢。
接下来却没有了说话的声音,几分钟后终于等的有点不耐烦了,有些后悔刚才没答应了,又听到了棉被挪动的刺啦声,扑簌簌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振聋发聩。
身边的棉被感觉被挤压在一起,再次变得安静,魏幸的呼吸声变得近了,像就在耳朵边上,耳尖的汗毛都能感受到扑过来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