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幸几乎是从宫伯怀家里逃出来的,跑了能有三百米才发现自己脚上穿了双拖鞋,跑不快,想拦辆车尽快离开,可路上竟然一辆车也没。
魏幸停了下来,回头看见很远的地方一对车灯亮了起来,这条路也是笔直,跑了这么远了,回头竟然还能看见起点。
不难看出是宫伯怀停在路边的车,脑子乱的像要飞起来了。
魏幸愣怔了几秒,在车灯位置发生变化的时候,他拔腿跑向旁边一栋房子的背面,听到车一阵风似的从马路上驶过去了,魏幸扶了一下墙,感觉眼前晕的厉害。
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盯着一处白色的下水管道,呼呼的喘着气,能感觉到全身都在哆嗦,但不是因为冷。
像是愤怒,像是疑惑,像是不甘心,魏幸混乱了。
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要做什么。
脚趾头被冻的像锤子挨个砸了一遍,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宫伯怀的电话。
魏幸没敢接听,也没敢挂断,一直到铃声自动挂断。
铃声再次响起,再次停止。
微信来了消息,他没有去看。
叫的车距离最近的也是两公里开外,坐车回去的时候,遇上了宫伯怀返程的车,魏幸缩在后座里,从车窗里看着两辆车在急速中擦肩而过。
据说人在肾上腺飙升的时候,是没有痛觉的,加上他是施力的一方,所以,他已经回忆不起来,踢中宫伯怀时,用了多少力气。
他只觉得,当时的自己,害怕极了。
就像是在一瞬间回到了当初那个真实的场景中,只不过,这一次,他逃了出来。
身体一直断断续续的发着抖,分不清是因为害怕,恐惧,愧疚,还是冷的。
回到房间之后,魏幸和衣在床上一直坐到天蒙蒙亮,对面房间传来开门声的时候,魏幸猛地点了一下头,才发现自己是坐着睡着了。
他简单的收拾了本来就没多少东西的行李,因为宫伯怀送他那件羽绒服装进包里太占位置,魏幸干脆穿到了身上,站在门口朝房间张望了一会之后,魏幸出门了。
这间房,他大概有段时间是不会再来了。
换做是其他事情,其实一晚上的时间,也够他想清楚的了,但这次的事情和以往的所有事情都不一样。
一大清早的汽车站人不算多,魏幸买了最早的一班。这次回老家的心态和上次宫伯怀陪他去时完全不一样。
他已经有快十年没有参观过自己毕业的小学了,小学门口的那家百货店还开着,只是卖的东西看上去比以前更多了,他上学那会,也就只能里面摆着两三个货架,除了文具以外,可以选择的零食很有限,但店铺现在的规模,俨然是一个小型的超市,就连体育用品都挂在店铺的墙壁上。
学校打铃声响了,校园里很快出现小学生的声影以及打闹声。
没有看到令他恶心胆颤的那个人。
魏幸在后门抽了一根烟之后,背着行李包沿着街道慢慢的走着,就这样一直走出了城,他从小就生活在这座小城里,但他对这里其实没太多的感情和留恋。
在这里生活的几年时间里,有的美好回忆少的可怜,甚至需要认真想一想,才能从大量的记忆中刮出来一点。
从校门到家里的这条路他很熟,走了很多年,但他没回家,反而停在了离家不远的一户人家。
门口有颗大树用一米多高的围栏围着,魏幸把包挂到围栏上,人也靠到了旁边。
放学时,学生全都从校门里涌了出来,大多都有家长接送,学生回家的路线就像一个网状图,四下散开,越是远离城区的地方,学生越是稀少。
混杂在所有学生中的,还有一位衣冠穿戴整齐的中年男人,他是这所学校里面的老师,手里提着一个款式有些旧的黑色手提包,面带微笑着和家长互相打招呼,走开人群之后,又露出他惯有的阴冷表情。
他和往常一样,开一辆十万出头的大众,驶出城区,进入人逐渐稀少的城郊。
和往常不一样的是,今天,有个人在等着他。
车驶入魏幸视线的时候,魏幸往大树后面躲了躲,感觉瞳孔有些聚不上焦。
本来以为自己在忙忙碌碌的生活中把过去的破破烂烂都已经忘的差不多了,有时候累的连当下的事情都懒得去想,更不用说是去回忆多年前的事。
但有些事,就是这么一回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想忘偏偏忘不了。
车开到门口停了下来,车门打开,男人下车后又弯腰取出了手提包,关上了车门,往门口走,走了没两步,突然停了下来。
魏幸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点紧张起来,零下的天气,他浑身的血液却像是要烧起来了,后背都有些往出冒汗,一时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热的。
他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男人。
“你是……”男人开了口,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魏……魏幸吗?”
魏幸拧着眉,忍着恶心,他不知道这个人哪里来的脸面敢和他说话的,所以说发生过的一切在他这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吗?
“都长这么高了?”男人走了过来,先是很惊讶的表情,走近魏幸,看清魏幸的脸之后,终于露出了狡黠的笑意,“太意外了,没想到还会再见到你,你比上一次见到的样子更好看了,怎么在这里?是不是想我了来看我?”
“……”
魏幸盯着他,不紧不慢的将身上的羽绒服脱了下来,放到了行李包上。
男人瞧着魏幸的举动,有一丝不解,但紧接着就笑了起来,“既然真是来看我的,就先进屋坐会吧,你现在想明白了?四叔对你,可一直都是很疼爱的啊。”
话刚说完,余光就见有拳头极速的扫了过来,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胸膛又是实心的一击,两个连环下来,人在发懵的情况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魏幸没打算给他喘气的机会,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叙旧,更不是为了让某人帮他温习一遍过去发生的事,他想要的很简单。
发泄。
愤怒,是种很直接的情绪。
一个人对对另一个人,是可以有多种复杂情绪的,对上四叔,那就只剩下一种情绪。
“你为什么还活在这个世上?去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为什么你这样的人还能什么事都没发生的一样,逍遥自在的活着?”
魏幸一声声的嘶吼着,伴随着一声声砰砰的打击声,眼睛模糊着,看不见是踹在了男人的哪里,男人没一丝还手之力,可怜无力的抱着头,被踹的呜呜哇哇,魏幸手背擦了一把眼睛,突然笑了出来,他看着地上被踹的翻滚的男人,只觉得可笑。
最后一脚精准朝着男人腿之间踢了进去,比任何一脚都更狠。
男人哇一声喊得凄凉,蜷缩在一起抽着气。
“魏幸,你果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回来报仇了?”男人呻吟着说。
“我一直都想这么做来着,”魏幸居高临下的苦笑一声,“这一次,为了十岁的我,为了现在的我,还有以后的我。”
背起行李离开这里的时候,有些狼狈,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想要尽快离开,就连这里的空气,都让他觉得刺骨。
老妈的坟墓还是老样子,前不久才来过,本没打算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回来的,但,计划追不上变化。
既然已经来了,就再去看看好了。
两束花都已经枯了,不管绽放时,是什么品类的,什么味道的,什么颜色的,枯萎后,不过都是清一色的腐黄。
魏幸坐在老妈对面,点了根烟,喘气还没有平息下来,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很冰冷,夏季冰冻雪碧一样,灌进胸膛。
点了根烟,手指颤颤巍巍的送到嘴边,吐出一口白烟后,魏幸笑了一声。
“妈,我做到了,”魏幸说,“很久之前就想做的事。”
停了一会,缓缓的,声音很轻,“做到了。”
坐了一会,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手机,点了两下,“差点忘了,本来打算上次见你时给你看的,但他……就上次来的那个老师,他也在,所以没好意思给你看……”
魏幸点进相册,找出之前在宫伯怀家里拍过的两张照片,想把屏幕转过去给老妈看的时候,他却先盯着屏幕不动了。
在舞台上演奏的宫伯怀,听不见音乐,很安静,耳边只有时而呼呼吹过来的冷风。
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