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幸笑了笑,“谢谢。”
阿成没说话。
魏幸转头看着窗外,心里很慌,却又有点满足,有暖流从慌乱的空隙中流进来,流进五脏,暖暖的。
和六年前,还是有区别的,这次,不是没人来看他,只是……来的迟了些。
会让人幸福的东西,总是来的迟一些。
“魏幸,”阿成坐了一会说,“我能活到今天,是你当初救了我一把,你有事,我他妈要能做到不过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当初就该死在那条望不到头的土路上,你知道我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别人的事,告诉我,我也不想听,你差点被人打死,你现在让我别问原因,如果现在躺在那的人是我,你会不问么?你说你不问,今天这话,就当我没说过。”
“我不问,”魏幸说。
阿成抿唇点头,“你嘴紧……跟上次……”阿成突然抬起头,“跟上次和你一块吃早餐那人有关系?你惹什么人了?”
“是我的话,我不问,”魏幸又重复了一遍。
“总不是跟你爸有关系?他找你拿钱?但拿钱为什么要找人打你?谁爹找人把自己儿子往死了打啊,”阿成继续说。
“都不是,”魏幸说,“给我点退路吧,阿成哥。”
阿成没了声音。
“谢谢,”魏幸说。
两人沉默着,身后的大爷突然咳了一声,“朋友就是用来分担压力痛苦的。”
“……”
“吃完了没?”阿成说。
“嗯。”
阿成收了桌面上的餐盒,“我出去扔垃圾,门外两人,应该有话要跟你说。”
“谢谢,”魏幸说。
“省省吧,”阿成头也不回的提着垃圾袋往外走。
“阿成哥,”魏幸叫住他,“如果……有人找你问我在哪里,不要告诉他我在医院。”
阿成回头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出去了。
他不知道宫伯怀会不会找阿成问,哪怕概率很小,他也不想宫伯怀知道他的情况。
今天躺在这的人,如果是阿成,他不会不问,如果阿成是他现在的态度,他也会生气,会失望,但他可以让阿成生气,失望,却不能让阿成像他一样,躺在这里。
陈词走了进来,进来时还回头望了望阿成离开的背影。
“他短时不会来了,”魏幸说。
“魏幸,”陈词扑到了他的床边,“打你的人是谁?你看清了没,还记不记得脸?”
“我知道你要问我什么,”魏幸叹了声气,“我挺希望揍我的人,就是要找你的那帮人,这样,至少我能捞笔赔偿款了,但非常遗憾,不是,这事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真的啊?”陈词说。
“真的,”魏幸说,“如果我是替你挨了一顿,不刀那个男人一顿,真就太亏了。”
陈词明显松了一口气,坐到了床边,“那你是……”
“我之前跟人起了点口角冲突,很正常,话说错挨顿揍都是难免的,”魏幸说,“我的住院费是不是你帮我付的?”
陈词摇了摇头,又迅速的点了点头。
“到底是不是?”魏幸问。
“是,”陈词回答。
“是他帮我付的?”魏幸问,“张师傅?”
“什么张师傅?”陈词有些愣。
“不叫这个么?”魏幸说,“我那天听他老婆就这么喊他的。”
“章史甫,”陈词更正道,“历史的史,杜甫的甫。”
“哦哦,”魏幸说,“你们……你们没事了?”
“我跟他没什么,”陈词说,“我只是那天晚上找到你的时候太紧张,一时不知道该找谁,我身上又没有那么多钱,而且,我也一直以为是找我的人,把你当成我了,所以,我才让他来的。”
“谢谢,”魏幸说,“他帮我付了多少,我,我出院后还给他。”
“还还什么,”陈词有些急,“这钱,也应该他付,他一开始不招惹我,他老婆就不会来找我,他老婆不找我,我就不会没地方住去跟你,我不找你,你就不会遇到现在的事。”
“……嗯,”魏幸抿着唇,“这事真跟你没关系。”
“你别管了,”陈词说,“他不缺这点钱。”
“……”
“我搬回学校了,”陈词说,“我一没课就过来看你。”
“不用,”魏幸说。
“我也不退学了,之前说的就是气话,我托高宁池帮你拿了两本我最喜欢的书,我觉着你也会喜欢,”陈词说,“这几天,你无聊的话,可以看看,饭店那边,我帮你请了假,你不用担心。”
“谢谢,”魏幸说。
陈词犹豫了一会说,“你是不是打算复习考大学?”
“嗯?”
“我就是,无意间发现你家里边有很多做了详细笔记的教科书,笔迹也不像是很久以前的,所以我猜的……”陈词说,“说实话,挺感慨的,感觉你是那种,做什么事都会成功的人,有一种很向上的感觉。”
“……谢谢,”魏幸说,“我其实,不习惯别人夸我,你这么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你。”
“那就别回复,听着就行,”陈词说,“你手机也不能用了,你喜欢什么样的手机,我们出去帮你买一个。”
“什么……不用不用……啊……啧,”魏幸一着急就想挥手,一动胳膊,胸腔腰部一阵通电的酸爽,让他全身一软。
“你别动,”陈词按住他,“你想说什么躺着说就行,我听的到。”
“我知道,”魏幸忍着疼拧着眉,“别给我买,至少不能用你的钱帮我买,我不想欠人的。”
“你这几天,总不能不跟人联系,”陈词说,“你看这样行不,我先帮你买个你用着,回头再把钱转给我,怎么样?”
“可以,”魏幸艰难的说,“谢谢。”
“疼的厉害吗?我帮你叫医生过来吧,”陈词说。
“不用,”魏幸说,“没事,躺一会就好了。”
陈词坐了一会就回了学校,这种到点之后,一句,“我就先回学校了,”却让魏幸莫名有些羡慕。
尤其是在眼下的情景中,他只能在往前爬四步,被人拽着脚腕拉回去五步,他再前进两步,又被拽回去四步的死循环中拉扯。
“我先回学校了,”他经常听陈词说,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他无比的心酸,像在心脏皮层上淋了一层柠檬汁,酸的刺痛。
陈词走后,屋里涌进几个人,帮大爷办理了出院手术,带着回家跨年去了。
阿成晚上下班后又过来了一趟,买了点清淡的炒素菜,烤串以及一瓶烧酒,魏幸眼睁睁看着阿成伴着酒吃完了所有的烤串,一口都没给他,算是对魏幸这些年的某些异常行为却对他有所隐瞒的打击与报复。
两个人熬到十二点后,阿成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指着他说,“魏幸,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屁大点的时候就跟着我跑了,老哥凭一颗良心,再跟你唠叨几句,有些话,你自己知道,但我还是要说的。”
“嗯,”魏幸点着头。
“我们,跟他们不一样,跟今天来找你的那个大学生,门口人模狗样,西装革履的人,还有那天找你一起吃早餐的什么钢琴家,都不一样,我们,不比他们低人一等,但是,我们来时的路和要去的路,都跟他们相差太多,不要误入歧途,对他们来说,犯错要付出的成本很低,但对我们来说,几乎是需要付出全部的,他们动动嘴皮,就能让你在这个城市都混不下去,多睁眼看清这个世界,少做梦,少做,那个大学生那样的梦,他是不是就被搞的很惨?学校都去不成了?界限很重要,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你自己必须清楚。”
“嗯。”
“你脑子比哥好使,以后不能混的比哥还差。”阿成说。
“嗯,我尽量。”
阿成喝了酒,说话啰嗦些,说了两句,提着空酒瓶和垃圾袋离开了。
大概是之前睡的太多,魏幸现在却有些睡不着了,一直睁着眼睛,病房里就他一个了,他转头看着窗外。
已经没有车进出了,很安静,偶尔能听见楼道里传来的病人咳嗽的声音。
快一点的时候,还能听见一两声放烟花的声音,很猝然的一瞬间,魏幸强烈的感激他的手机被碾碎了,而陈词答应给他明天才买手机。
他被动的忍过了最想要找个人倾诉的瞬间,那么一瞬间,他想什么都不顾及,找到那个可以让他放下所有戒备的人,说说那些不能跟所有人说的秘密。
说一句,“我快坚持不住了。”
讨要一句安慰,“小幸,什么也不能将你打败。”
似乎太病娇,可当烟花在天空炸开,火光照进空洞安静的病房时,魏幸,觉得,眼睛很酸。
为什么脑中想到的声音是宫伯怀的。
心里空落落的,为什么这一刻,最想见的人,是宫伯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