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天天的冷起来了,老师给魏幸的衣服,他却没再穿过了,板正的挂在房间里,鞋子擦得干干净净,装在盒子里,搁到了床底下。
他对穿什么实在没什么讲究,陈词说老师送他的鞋是什么限量款的,魏幸头回听一双鞋还搞限量不限量的呢,但买了新手机从老师家离开那晚,他还是搜了一下,价格吓他一跳,守着那双天价鞋看了半个小时,左右看不出来为什么一双鞋可以卖这么贵。
晚上熬过最忙的一波,魏幸从后门出去,点了根烟靠到了墙上,每天工作时间,他最享受的其实就是这段时间,后门对着的街没什么人,光线也不是很好,烟头的火苗在暗处显得格外亮,随着抽吸会一亮一亮的,有时候,他觉得,这样的时刻就像一个人的一生,会黯淡,会燃烧,会光亮,会结束。
新手机上什么也没有,之前拍摄福叔做菜记录的视频都跟旧手机一块丢了,不过他现在也用不着那些视频了。感觉旧手机上重要的东西特别多,但真丢了,似乎也没有什么重要到可以影响到他现在生活的东西,所以手机里丢掉的东西,到底还是可有可无的。
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划着,微信上没什么新的消息,他点开了阿成的聊天记录,上面有一条六千元的转账记录,阿成说有个顾客看上了他做的东西,价格给的很干脆。
六千元,多了,太多了。
他从没有想过自己随便做着玩的东西可以卖钱,还可以卖这么多钱。老师的手非常好看,看过一次就记在脑子里了,做出来也是不想那么容易就忘记,阿成当时问他要的时候,他其实是不愿意给的,但阿成很少跟他张口。
手机响了一声,是另一个软件的通知,关注的网课有了更新,魏幸看了一眼之后暗灭手机,装进了兜里,一根烟快燃到尾巴了。
他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呢?有几年了,十四岁出来混社会认识阿成那会……还没开始,第二年吧,第二年开始的,年龄不大,烟龄却不小了,魏幸叼着烟狠狠抽了一口。
“魏幸,”有人叫了他一声,是男生的声音,但嗓音绵软,“就知道你在这儿呢。”
“忙完了?”魏幸转头看他。
“怎么可能,”陈词懒懒的说,“就是没客人了,我也不可能忙完,你还不知那个经理眼睛有多尖么,他今天一直在前厅呢。”
“那你还溜出来?”魏幸从兜里掏出烟盒,往陈词那儿一伸。
“人有三急啊,”陈词接过烟盒,从里面取了一根,“还不让人上个厕所了?”
魏幸举着火机啪嚓一声打着了,帮陈词点着了烟,“是四急。”
“啊?”陈词夹着烟。
“还有烟这一急,”魏幸慢条斯理的说。
“是,”陈词点了点头,笑了起来,嘴里白烟断断续续往出飘,“你真有意思,我当什么四级呢。”
“抽吧,我帮你看着,”魏幸说,“他万一看见了,我帮你作证,你确实是上厕所来了。”
“你够了啊,魏幸,”陈词脸上带笑,轻飘飘拍了拍他的胳膊。
魏幸刚才本来打算进去了的,陈词过来了,他就又靠回了墙上,靠了一会偏头看着陈词,陈词今天脚上穿着的是一双带勾的鞋,魏幸现在知道带勾的鞋,大概都不便宜,他问,“你为什么打工?钱不够花么?”
“嗯?”陈词转头看他,“我为什么打工?因为我想接触更多的人。”
“学校里不也能接触到么,”魏幸说。
“那不一样,”陈词说,“两个环境吧,学校里能接触到的和外边接触到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魏幸对大学的了解,只有从大学门口经过,看着形形色色跟他差不多大的学生神采奕奕的从校门里进去,有的学校要求低一些,他要想进去看看,也可以,但有的大学,要求高一点,不让他这样没任何身份认证的人进入,不管是能不能进入的,魏幸都没有进去过。
他怕进去了,内心很多东西就会发生改变,又或者,他没有做好接受这些改变的准备,又或者,他只是单纯的害怕。
怕什么,怕的东西有很多。
“我也说不清,”陈词说,“说话的方式,或者是气质,认知吧。”
魏幸看着他没说话,他不知道陈词说的气质到底是怎么样的,但他只在外边待过,所以他身上能有的,也就只有外边人才会有的气质。
晚上来接陈词的人,也是外边的,但跟他,又完全不一样。
“我这样说吧,如果我不来兼职,就不会遇到那天来接我的人了,”陈词坦然的说。
魏幸含糊的应了一声。
陈词咬着烟盯着他看了一会,“你是不是其实想问,也好奇他跟我是什么关系,好奇他为什么会来接我,对不对?”
魏幸皱眉,“没有。”
陈词笑着把烟掐了,扔进了垃圾桶,回头看了魏幸一眼,“没有就没有吧。”
“我是想说,你来这儿打工就为了遇见他么?”魏幸皱着眉头说。
“我不是专门为了遇见他才来这的,但是来这工作让我遇见了他,”陈词弹了弹烟灰,看着他说。
这话让魏幸莫名想到了老师,他不是为了遇见老师才倒在老师家门口的,而是倒在了那里,遇见了老师。
陈词话里的他是男他还是女她魏幸无意追问,陈词跟他不一样,出来打工不是单纯的为了钱,为了生活,更多的是为了体验另一种生活,结交“外面的”人。他也是陈词结识的“外面的”人之一,他无论如何努力也甩不掉,改变不了的生活对陈词来说,只是一种尝鲜式的生活调剂品。
“我出来其实是专门来找你的,”陈词说。
“什么事?”魏幸问。
“下周我可能会有事要请假,来不了,但也有可能会来,”陈词说,“如果我来不了,你就帮我跑一下前边,要做的事也不难,你天天见呢,用不着我教你,后边的话,就辛苦福叔手麻利一点,我的西装制服在5号柜子里,钥匙我到时留给你,经理说不定会跟你说这事,我来就是提前跟你说一下,让你知道会有这么个事。”
“嗯,行,”魏幸答应。
“走了,进去吧,”陈词拍了拍他的胳膊,这回力度稍微重些。
魏幸其实更乐意在后厨里面待着,他每天要面对的脸都是固定的,看的最多的就是福叔那张脸,当然,他最喜欢的也是跟福叔用手语交流。
大多同事也都能看懂福叔简单的表达,但多了就懵了,魏幸跟着福叔学厨艺学手语,都是乐在其中,他挺喜欢这种学习新事物的感觉。
下班的时候,陈词又跟他一块等车了,等的依旧不是公交,是一辆黑色的轿车。
轿车依旧比公车来的快,魏幸看着脱掉西式制服,换上了自己一身轻快衣服的陈词乐呵的钻进了车里,摇下车窗,对他挥了挥手,离开了。
公交车就跟故意撵着轿车似的,对方一走,他就来,魏幸上了车,又掏出了手机,依旧没什么消息,没好消息,没坏消息。
他换了新号码,魏准远应该是联系不到他了,只要魏准远不来找他,或者,那帮人不来找他,生活安静一些,似乎也很好。
没晃多一会就到家了,回屋的时候路过了隔壁情侣的房间,房门开着,手机外放视频的声音很响亮,他的休息时间很少,休息日除了外出,蹭附近小区里的公共健身器材之外,在家待的时间少的可怜,根本不存在任何邻里关系。
洗完澡,身上闻不到任何油烟味了,魏幸从上铺取下一个木箱子,箱子跟鞋盒差不多大,里面装了不少工具,各式各样的用于木雕的刀具,打磨的,抛光的,绘色的,有的已经很旧了,但一直没扔,沉在箱子底部。
从墙上的一排木架上拿下来一个做了一半的人偶头部,继续刻刻凿凿,刚把脖子处的凹槽凿出来,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吓他一哆嗦。
显示陌生来电,很多人的号码都在旧手机上,现在这个陌生来电可能是之前认识的任何人。
魏幸接通了电话,“喂?”
“你好,”是个完全陌生的声音。
魏幸对完全陌生的声音有些没底,是跟魏准远有关系的人吗?还是推销骚扰的?打骚扰电话的这个点也该下班了吧。
跟魏准远有关系的人么?魏幸看了一眼屏幕,确定了一遍号码,没见过,他有点想挂了。
“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给你打电话,我是宋息,”对方说完名字又说他是什么什么乐团的人。
“乐团的人?”魏幸不认识任何乐团里的人。
“是,”宋息说。
“找我有什么事吗?”魏幸问。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实在是不好意思,但跟您说正事之前,能不能冒昧的问一下您贵姓?”
宋息在电话那端尴尬的直冒冷汗,宫伯怀就主动了一次,找了个商业合作的人,结果连人家姓什么都没有问来,给他号码的时候他也是早餐吃昏头了,把这事忘得干净,下午打电话问宫伯怀的时候,对方给的答案是忘了问。
魏幸愣了一下,骚扰电话说成这样,干脆辞职别干了,“我不买任何乐器,谢谢。”
“等等,别挂,”宋息忙说,“请问您是不是做一些木雕的工艺品?”
魏幸想起来阿成跟他说的买走他玩物的人了,“是,我姓魏。”
“是这样,魏先生,我们看了您的作品之后,觉得您的手艺十分精湛,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跟我们合作,”宋息说。
魏幸饶有兴趣的听了听宋息的提议,如果自己做的东西真的能有人愿意花钱购买,他也不是不愿意,但宋息提出来的合作却让他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