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翰里可能是意识到了时间的紧迫性,在书房里整整泡了两天。
【北廖来了。】
扶星先大黄狗一步发出预示,这两日它除了消化能量,就是看林翰里静坐在书斋。
“稍等。”林翰里仍然拿着笔,人动都没动一下,显然是全身心都投进工作中了。
扶星瞥眼林翰里手里已有一定厚度的纸张。
林翰里似乎是在撰写一些书目录,那张纸上写着一些书的名字和简单的介绍。
就是名字似乎不是很正常,例如——《道有三千》《何为道》《修仙界那些八卦》《新时代如何修仙》……
但再看林翰里写下的那些简介,磅礴大气的字体透露出正经,内容更是一比一的干货性极强。
这让扶星想起林翰里在三日前说过的话,“禁止成精,拒绝迷信,要悄悄地修仙——当然我不修仙啦。”
很快,大黄狗就开始“汪汪”大叫,和报警器一样,在被林翰里从屋里喊一声后,“呜呜”两声,闭上嘴寻块地方趴着不动了。
而廖北很快就跟个3D环绕音的大喇叭一样,在门口大声叫唤着林翰里,“林翰里!出门!”
廖北到底和林翰里认识十多年,知道怎么叫他是最有效的,不一会,林翰里就不堪其扰,把文件一整理,终于跨出了书斋。
跨出大门的第一眼,林翰里就陷入了沉默。
面前的红漆三轮车遍布灰尘,廉价的工地铁皮和防水布很凑活地在几根铁棍上缠绕,勉勉强强遮住了三轮车的后座,林翰里沉默地一拍,拍下来一层漆皮。
林翰里:“……你就开的这车?”
廖北可自豪了,在前面长腿一伸,马尾一甩,“不然呢?这可是我特意从那群老头子手里借出来的,就为给你一个牌面!”
林翰里也不愧是廖北快十年的朋友,思考了一会,竟然还点头了,“三轮车确实也是车,确实太够牌面了。”
扶星不了解内情,半晌冒出来一句【哦,真好。】
林翰里单手扶着耳框,听清楚后就笑了。
廖北喊他,“别来那傻笑了,快点,要迟到了。”
林翰里应着,“等我吃个晕车药。”
他回屋里,拿了三百年用不着一回的晕车药,一仰头一咽,从屋里再回来后终于视死如归地迈上车。
廖北一拍手,拧着车把,电动三轮车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芜湖!冲!”
箭一样的电动三轮,一往无前的气势,还伴随着女人的猿鸣声,可谓是丰富多彩。
只可惜苦了后面的人。
已经不能正常说话的林翰里呆滞着,一张脸煞白,胃里七上八下。
【林翰里,你还好吗?】
林翰里的脸色太过难看,扶星不喜欢林翰里这副样子,他轻声出口询问,心里止不住对廖北多了丝怨气。
林翰里安抚性地笑了笑,手无意识地搭在玉葫芦旁边,制止了玉葫芦也跟着颠簸,因此扶星并没有体验到廖北车技的魅力。
但林翰里脸色苍白,手搭在那里似乎只是巧合,他只笑着轻语:“其实不算好。”
扶星没再回话。
等到电动三轮停下来时,林翰里已经虚得和患了绝症一样。
饭店大门口。
一身休闲服的男人无奈地看着面前的大三轮车,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他从后面拿出保温杯,递温水给林翰里。
林翰里半死不活地接过水杯,舒缓着眩晕感。
“还得是你,太体贴了。”廖北是一脸“啧啧”,调侃走不动路的林翰里,“不过,你怎么又虚了?之前还只是大病小病不断,现在怎么连个车都坐不了了。”
林翰里没回答她,只又喝两口水,虽然脸色仍旧有些苍白,但算是缓过来了。这时,他把保温杯收起来,一敛眸,眸色如淡墨,许是因为不舒服,所以没有带笑,略显苍白的薄唇轻抿,显出与往常全然不同的凌冽。
林翰里拍了两下玉葫芦,趁着两个人没注意到他,小声道:“她瞎说,我并没有小病不断。”
他那分明是大病不断。
【那身体也太弱。】
扶星感觉到载体被拍后,下意识毫无波澜地评价。
林翰里微微睁大了眼,微红的眼尾一抬,打破了凌厉,似是没想到扶星都这么说,想反驳,但最终碍于场合,什么也没说出口。
男人推着廖北和林翰里两个人的后背往里进,“行了行了,快进去,就差你们俩了。”
林翰里顺着男人的力道,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屈指敲了敲玉葫芦。
没有多少力道。
进入饭店,上楼,进入套间。
套间里人不多,就十多个,顶多凑个以前班里人数的零头,这就是目前能凑起来的总人数。
廖北一进套间,就朝着眉间染上皱纹的女老师挥手,“王老师!”
“王老师,我先给您打个招呼,再替老林给您打个,他太虚了。”廖北过分热情开朗,身上肆意的气场,令一直温和如山间玉石的林翰里都有些黯然失色。
“又折腾人家。”王老师笑了笑,还是之前教林翰里时的样子,“廖北经常和我打电话,翰里,你最近怎么样了?”
“他生活可滋润了,今天读读书,明天喝喝茶,后天散散步,是我梦寐以求的养老生活了。”廖北在一众同学呼声里坐在了王老师身边的c位上,撩起桌上瓜子就开始上嘴。
而林翰里这人终于有机会开口,脸色微白,低低笑道:“比不上廖北,她可比我厉害多了,尤其是这越发炉火纯青的车技。”
竟是一句暗讽。
廖北见状一挑眉,身上痞气更重,她知道林翰里这内里不怎么白净的芯,熟练怼了回去:“你不难受了?”
王老师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关怀地递上去一杯热水和问候,“身体还是不太好吗?”
林翰里接过这杯热水,没有立即喝,“身体比当时好多了,今天有点意外——当然不是因为北廖的车技,那怎么会。”
周围人听懂,哈哈大笑,顺着就散开聊起那些青春的往事,一众老同学,以此为起点,东扯扯,西扯扯,天南海北……最后甚至上了酒。
“我们这里,喝酒是一种社会习俗,有些人因为职场或失意对此深恶痛绝,有些也承载着美好,例如现在。”林翰里低声和扶星道。
【哦,这样。】
“林翰里,你喝的酒?”有个人喝酒好跑厕所,这会回来,看见林翰里面前也摆了个酒杯,微微一蹙眉。
“啥?林翰里你喝酒?”
“我草!”有个人生生被吓得酒醒,“林翰里你喝酒了?”
周遭目光聚集,林翰里抬眸,环视过一圈后轻轻一笑,“放心,没事的,我就是暖暖身子。”
廖北轻咳两声,“我作证,他现在喝酒出不了事。”
旁边那个人一摊,劫后余生一般,“我草,吓死我了。”
“当年某人考着考着试,结果被120抬走做手术的记忆一下就苏醒了。”
“我现在还记得,我当时被那摊血吓得几个月没睡好觉。”
“我靠,高中两大噩梦,一是咱北姐上体育课,另一个就是咱林总考试吐血。”
……
【他们在说什么?】扶星被“血”之一字触动了神经,等自己反应过来时,已经把问题说出了口。
“小事。”林翰里放下酒杯,夹着菜低声道:“我其实是没有小病,只有大病,有次考试突然发作,不小心咳口血晕过去了,最后被120抬走,我倒是没事,不过他们心理阴影挺大,一直觉得我这不能吃那不能吃,这不能干那不能干,管我管的比自己都严。”
【……】
【然后你喝酒?】
“不可以吗?”
【不可以。】
“可惜你出不来,没法阻止我。”
难得扶星活跃一回,林翰里温和低声调侃,好像是在逗小孩一样,也像一种不明显的、无人看出的激将。
扶星最后拒绝说话,不知缘何,青年没忍住笑了笑。
笑意被光轻抚,颜色苍白的薄唇,被暖光渡上一层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