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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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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山中雾气。

他们将汇集了这灵秀山水的名字给了女儿,希望她日后也如这山水,福泽绵长。

翌日午后,宣槿妤在苏琯璋怀中醒来,便听他说,“槿妤,我有话和你说。”

他神情端肃,显然说的不是什么小事。

宣槿妤窝进他怀里,“你说。”若是他说的事让他害怕了,她就躲进他怀里。

她动作时,发尾扫过他胸膛,他闻到了略微陌生的清香。

宣槿妤昨日才被他伺候着濯洗过一头青丝,此时顺滑无比,还带着花露的味道。

他闻到的,便是花露的味道,和她清甜和暖的体香不大相同。

这山洞花草甚多,看来也可以自制适合她的花露。

苏琯璋揽住她,分心想着。

宣槿妤坐月子的时候,他也没闲着。

每日里照顾宣槿妤和孩子、外出寻找吃食之余,他还采了不少草药。

或是晾晒、或是炮制,此时外面小山洞不靠近水源的三面山壁上,用竹子搭建起来的架子里,全是些他处理妥当的草药。

其中两面山壁竹架子上,尽是些产后大人和小孩适用的药草。譬如补气血的、下奶的、治疗恶露不尽的……治小儿热症、黄疸、惊厥等的。

当然,这一月来,用得上的草药,也不过是补气血的几味而已。

驱蚊虫蛇鼠的药草也有不少,这段时日,连山洞外头爬过的窸窣声都少了不少。

制作花露,耗时不比制作草药的耗时长,也并不费力。他日后继续处理草药时,也不过顺手的事。

这想法只是在苏琯璋脑中一闪而过,被他记在心上。

眼下,他确实有顶顶重要的事情要和宣槿妤说。

苏琯璋一手揽住她,一手从挂在床头竹架子上的外袍上取出早前被他藏起来的,宣文晟写的那封信中信。

苏琯璋亲了亲她的额头,和她对视,“槿妤,三哥不是你亲哥哥,你知道吗?”

宣槿妤震惊地看着他。

他在说什么?

三哥哥不是她亲哥哥?

宣槿妤怀疑自己是否幻听了,或是他消息有误。可观苏琯璋神色,便知她没有听错,他也不是虚言,而是有确切的证据。

“这些是三哥给你的信,叮嘱我等你坐完月子再给你看。”苏琯璋将那信中信拆开,取出厚厚的一沓信纸。

信纸中还夹杂了几封未拆过的信封,只待宣槿妤亲手拆开。

这一个月他常依靠白隼玉爪和崖上的人通信,信的内容多数都和宣槿妤说了,唯独瞒了这件事。

苏琯璋凝视着她由红润转为苍白的脸,凑过去亲了亲她的额头,“你先看信。”他心里有不忍,但她总是需要知道真相的。

宣槿妤拆开信封。

……

宣槿妤已经看完了所有的信,不知何时,她已经泪流满面。

苏琯璋轻柔地替她擦着眼泪。

“三哥哥不是我的嫡亲兄长,”宣槿妤忽然开口,“教我的女夫子竟是三哥哥的生母。”

她有些恍惚地说着,“十岁那年,女夫子在我面前自焚。她对我说,永远不要为男人动情。”

可是女夫子自己前后动了两次情,最后自焚,分明就是因为她放不下。

她回想着女夫子留给她的信,这信被宣文晟贴身藏了许多年,如今才给到该给的人看。

“女夫子本是官家小姐,只一日在自家庄子散心时遇上了一名年轻富商。”

宣槿妤和苏琯璋说着女夫子的故事。

官家小姐和年轻富商,二人一见钟情。只家中不满富商的商人身份,又不满意他的性情,觉着他非良配。

但闺中小姐一朝动情,哪里听得进家人的劝解。

她在富商的撺掇下,和他私奔了。

二人柔情蜜意地过了两年,家里人也终于松了口;要她回家,替她准备嫁妆,让二人名正言顺地成为夫妻。

官家小姐欣喜不已,带富商回京,准备回家待嫁。

但回京路上,富商遇到了一名贵人,那贵人多看了他妻子一眼。

当夜官家小姐就被送到了贵人的床上。

官家小姐醒来时有多崩溃绝望可想而知。

可是,没人顾及她的想法,她被贵人送回家中待嫁。

送她回去的宫人还对她说,“姑娘福气深重,得了公子看重。这些年,也就姑娘一人入了公子的眼。”

贵人是当今太子,他在翌日得知了官家小姐的身份,决定要将她娶回府中。

太子文武双全,入朝多年,颇得朝野赞誉,是当之无愧的储君。只他一点为人诟病,便是他年过弱冠之龄,还未沾得女色。

往好了说,便是洁身自好。可一朝储君,不近女色,无子无嗣,便是大过。

太子初始也以为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可他又非断袖。

遇上官家小姐,得知自己能为女子动情,他欣喜若狂。

他也不介意官家小姐曾经的经历,还出手抹去了她和人私奔这两年的痕迹。

只是,富商也好,太子也罢;他们没有一个人,有问过官家小姐自己的想法。

一个转手将同床共枕两年的妻子送人;一个趁着人还昏迷就夺走了她的身子,还自以为自己情深意重,不介意她的过去,还将太子妃之位拱手送上。

她就像是一件摆在铺子里货架上的精巧摆件,任人摆弄。买家卖家皆满意,唯独她,连其中的交易几何都不知晓。

官家小姐回了家,哭着和母亲说她不要嫁给那趁她昏迷强夺她身子的人。而且,她已经嫁了人的。

没人告诉她,她那日被送到的是太子的床上。她只知道,对方是自己家中也惹不起的贵人。

她心里惶惶,只觉对不起夫君。

可母亲残忍地戳穿了她自以为幸福的两年婚姻,“你们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只能算无媒苟合。”母亲说。

没有用“奔者为妾”四个字,已经是一名母亲给女儿留的最大体面。

她和富商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夫妻,照本朝律例,无媒无聘,又无纳妾文书,她只能算作富商的外室。

官家小姐被娇养闺中十多年,哪里知道这样的腌臜事?一朝得知她只能算是外室,便被事实打击到了。

她甚至不敢去找富商,生怕从他口中得知,当年是他诱拐她为外室的残忍真相。

圣旨是在这时候下来的,她被选为太子妃。

她已失了清白,不敢嫁,担心事发牵连家人。

但她更不敢抗旨。

只新婚夜,她见到了太子,就是那名要了她身子的贵人。

痛恨与庆幸,她不知道哪个情绪更重一些,但好歹家里人没有欺君之嫌了。

太子有问必答,她便很快将事情弄清楚了。

她的“前夫”哦不,她只能算外室来着。

是她的前夫主收了太子的巨大好处,答应守口如瓶;再有太子相助,更是将她之前和他的事情瞒得密不透风。

她自以为获得的幸福,不过是一场泡影。她不惜抛弃父母抛弃家族也要私奔跟着的男人,真如爹娘当初说的,“实非良人”。

何止如此。

官家小姐看着太子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庞,心里生出了些微的恨意来。

到底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官家小姐成了太子妃,在太子府安稳地生活了下来。

她本就是聪慧的姑娘,自幼也得了良好的教育,只人天真了些,被人哄骗着一时走错了路。

一朝嫁给太子,她更是得到宫中教养,慢慢地成为京中人人称道的太子妃,声名大盛。

照理说,没人知道她的过往,她依旧是朝臣百姓心中完美无瑕的太子妃。她本可以继续将日子过下去,日后还可以母仪天下,惠及母族。

可仇恨是会腐蚀人心的。

当初天真明媚的官家小姐,即便有太子的倾心爱护,也抵挡不住心里越来越刻骨的痛恨。

家人的出事,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痛恨富商的无情无义,诱骗她私奔;在这之后又丝毫不顾她的尊严,将她当成谋富贵的物品被送了人。

她痛恨太子的自诩深情,若非他的那一眼,富商不会知道他看上了她,为此成全了他们两个男人的“圆满”。

她更痛恨她自己,为何当初不顾家人阻拦,宁愿私奔让家族蒙羞也不愿在家安生待着多等一两年,考察那富商是否真的值得她托付终身。

她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怀了太子的骨血。

肚子一天一天隆起来,她终于计划好了报复之事。

她一手策划了富商和他一家的惨死;策划了太子意图谋反的罪名;策划了她自己的死。

可她到底没有死成。

她带着腹中那不该存在的孩子活了下来,太子却在三司会审之前自戕了,为平她的怨气,也为掩饰她栽赃陷害的行径。

太子抹去了太子妃动的所有手脚,暗中准备好了另一份证据,交由心腹藏了起来。

太子妃若决意不要这荣华富贵,那份证据便不会重见天日;若太子妃日后还有几分顾惜她腹中还未出生的孩子,那份证据便也可以作为未来为他洗刷冤屈的凭证。

太子临死前,眷恋地看着太子妃,和她说对不住,不该罔顾她的意愿。

她是人,有尊严的人,不管她不懂事时再如何堕落,也不该剥夺她自己对自己的处置权利。

她只是她自己,她活得再不堪,也是她自己选的。旁人无权打着为她好的名头剥夺她的人权,夺走她的尊严,却又在她面前说爱她。

她觉得恶心透了。

可听着太子的临终剖白,她又觉着他好像也不是罪无可赦。

她茫然地生下孩子,任由太子留下的心腹带她假死逃出了太子府。

宣家家主宣兆的夫人林清婉这时也生下了次子。

她把孩子交给才生产便不幸丧子的林清婉,对她说:“这孩子日后就是你的亲生儿子。”

才失一子的林清婉恸哭出声,紧紧抱着襁褓中的孩子,不愿撒手。

太子罪名未定,却已自戕,皇帝哀痛过度,不到半月也崩逝了。

新的皇帝即先帝,凭着年长的优势登上了帝位。

太子妃成了前太子妃,她离开了宣家,在太子心腹和宣家暗卫的保护下,几乎游遍了全国。

她再次回到宣府时,宣家姑娘宣槿妤才三岁。她的孩子如今是宣家三公子,取名宣文晟,已经有七岁。

“晟”,还是“盛”?宣家是在为这孩子保留父姓么?

她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成为宣槿妤的女夫子。

直到七年后,她自请去往宣家庄子。而宣槿妤为求学,也常在宣府和庄子两头往返。

谁也不知道她忽然就和宣槿妤灌输了很多诸如“世间男子不可信”“不要对男人交付你的真心”“不要去爱,更不要去当先爱上的那一个”这样的话。

她叮嘱乖巧的弟子保密,于是宣槿妤当真谁也没说。

直到女夫子在宣槿妤面前自焚,而刚好被前来接她回家的林清婉和宣文晟看见。

女夫子的信戛然而止。

她没有再剖析心迹,于是宣槿妤也终究不知道她为何忽然就不想活下去了。

“许是,我越来越大,她在我脸上窥到了熟悉的旧人模样。”宣文晟在生母留给宣槿妤的信上末尾,这样写道。

宣文晟很早之前便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但他也是那时候才意识到,他的脸,可能会为宣家带去灾祸。

于是,他十八岁考中举子之后,便弃文从商,多年未曾在京中露过面。

宣槿妤阖上信封。

一封封信被放在火上,很快变成一堆灰烬。

往事如风,就让它们如这灰烬,尘归尘、土归土罢!

宣槿妤依旧有些惆怅。

她在后来家人的关怀中渐渐遗忘了那时候的痛苦,只女夫子的惨死景象和她声声的叮咛到底入了心。

她在嫁给苏琯璋月余,意识到已经为新婚夫君动了心之后,那些已经许多年没有纠缠过她的往事再次席上心头。

可她到底是家人宠出来的,也无畏。她只一次次被往事纠缠,再一次次被他吸引,无可救药地一次次沉沦。

但到底有了影响。

她嫁了一个清冷寡言的人,二人最多的相处就是夜间床帏间的热烈纠缠。旁的时候,她看不清这个男人的心。

不过她也不是那等默默忍着的性子。于是她纵容着自己,她闹,她骂,她哭,她想知道他心里究竟有没有她。

如此,竟也吵吵闹闹地,和这个男人过了三年。

宣槿妤将头依偎在苏琯璋怀中,“你莫要负我。”

她不是女夫子,也终究没有女夫子那样狠得下去的心肠,可她有女夫子没有的底气。

家世是锦上添花,她自身的力气,才是她最大的依仗。

不必依靠、不必借助家世,她自己就可以成为自己的依靠。

苏琯璋郑重地应了声,“好”。

二人吻得正缠绵,险些收不住时,被放置在小竹床上睡得安稳的婴孩嘤嘤哭了起来。

“孩子饿了。”宣槿妤头抵着苏琯璋胸膛顺着气,低低道。

果真,等到闻到熟悉的奶香,孩子便急不可耐地拱了上去,大口大口地喝起奶来。

宣槿妤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还没有剃过胎发的婴儿脑袋手感极好,只要小心避开她的囟门,便不必小心翼翼地担心碰伤她柔嫩的肌肤。

是以,她最爱摸女儿的头了。

喂完奶,岚姐儿重新睡着了。

宣槿妤却不愿意撒手,抱着她在山洞里转悠着。她到底是受了女夫子旧事的影响,心里残存了些难过情绪。

苏琯璋默默地陪着她在山洞里转着。

环顾整个山洞,已经没有了初初住进来时的简陋,如今已是大变样。

竹桌、竹椅、竹屏风、竹架子……

还有供她沐浴用的引自那温湖中的水,也用到了竹子。

苏琯璋这一个月时间里,用砍下来的竹筒引了温湖水到了山壁后的温泉旁边。

竹筒都被埋在泥土里,不必担心风吹雨打。

蓄水池修在温泉池边,日常便可在里边泡着沐浴解乏,权当一个浴池来用了,且是宣槿妤的专属浴池。

至于岚姐儿,她还小,还在用着她出生那日大伯母送过来的那个铜盆。

若是宣槿妤不方便泡澡时,还能淋浴。

苏琯璋在山壁上修了两个出水口,一个是按宣槿妤站起身时的身高修的,一个是按她坐下时的身高修的。

这样,不管她是站着还是坐着,都能十分舒适地沐浴。

而苏琯璋,他倒是不挑,在外面温水湖可以洗,小山洞的山泉处也能洗,甚至山洞外面随便挑一处水源也都可以洗。

而进入大山洞后面的山壁,他可选择的也还是比宣槿妤多:可以泡温泉、可以洗浴池,两个出水口他也都能用。

“我不羡慕。”浴池修好那日,宣槿妤酸溜溜地说着,“浴池是你修的,湖水是你引来的,你随意便是。”她说。

池子是他修的,她也不是那等不知感恩、只顾自己享乐的人;浴池不必成为她的专属,他想用便用。

酸气冲天。

苏琯璋含住她心口不一的那张嘴,“再忍忍,这段时日先洗温湖水,再过一月后便可以泡温泉了。”他说。

眼下他们正经过这处山壁,宣槿妤将孩子递给苏琯璋抱着。

她则走到底下的出水口那里,转动竹筒,用温水洗了手;还浸湿手帕,将脸上残存的失意彻底洗去。

再站直身子时,宣槿妤心里一片澄澈。

她将竹筒拧回原来的位置,水便停止流出。

这技艺,让宣槿妤好生惊讶了一番。她还是第一回自己用这出水口。

也不知道苏琯璋是否是将那片竹林砍光了,宣槿妤笑话他,“若不做官,你倒是可以当个竹匠。”她说。

苏琯璋单手抱着孩子,轻笑,“那夫人可还愿意跟我这个竹匠一起过完这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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