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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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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坏了罢?”苏琯璋将他早前做好的竹桌摆到床边,从竹筐里取出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一道道美食。

他们平日里会比这个时辰还要早一点吃午膳,只清早白隼送来的各色礼物中,夹带了母亲的一封信,说是他们会准备好今日的膳食,让他不用做饭。

是以,他回来时才会先去看白隼有没有回来。

“咦?山外下雪了?”宣槿妤已经瞧见了裹在竹筐最外层的稻草上,融化了一大半的雪花。

再看白隼,它埋着头,在吃苏琯璋方才出去给它找的肉,小脑袋上看不出有什么,可瞧着翅膀在微微发着光。

宣槿妤伸手一摸,发光的地方触手微凉。原来是雪水已经化了,只鸟类羽毛疏水,仅翅膀表面沾了一丝水意。

苏琯璋回头看见这一幕,忙将她的手牵过来,合拢在掌心,运起内力给她暖着。

“冷不冷?”他问。

她才沾了一点凉意的手很快就变得暖烘烘的,宣槿妤挠了挠他的掌心,“有点热了。”

苏琯璋这才收回内力,又用自己的体温给她捂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去做自己方才没有完成的事。

竹筐外层裹了稻草,里层还包了一层小棉被,而每一道食物也都由棉袄包得紧实,打开时,宣槿妤看到每一道菜都还在冒着热气。

“母亲嫂嫂她们费心了。”宣槿妤揽住苏琯璋的腰,脸贴在上面,蹭了蹭。

她嫁了他,又多了许多真心实意对她好的亲人,真好!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主动过,苏琯璋身子本能地一僵,很快放松下来,任她抱着。

只宣槿妤已经察觉到了那瞬间,他身上传来的、隔着外袍也挡不住的滚烫热意。她松了手,若无其事地坐直了身子。

苏琯璋深吸口气。

槿妤饿了,要先顾着她的肚子。

他道了声:“稍等我片刻。”便很快走到放在床尾山壁那处的炉子旁,摸了摸其上铜壶的温度,提了起来。

给宣槿妤净过手,他才将所有棉袄拆开。

瓦罐里头猪脚姜的独特香气便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睡梦中的孩子努了努嘴,宣槿妤失笑地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儿,“小馋猫儿。”

女儿乖乖的,但贪吃。每次喝奶都像是缺了她几顿奶似的,狼吞虎咽的,可每次都将她掏空了。

宣槿妤咬下苏琯璋喂到嘴边的猪脚,软烂可口,颇得她意。

她得多吃些,不然孩子再大些,真怕奶水不够这小馋猫儿吃的。

宣槿妤将流连在女儿小脸的手收了回来,自己拿起了筷子,“不用喂我,你也一起吃。”她温声对苏琯璋道。

-

过了这座高峰,天气便一下子变得迥异起来。

十月里分明还是冬日,淮招县这头却清润温凉,一如他们当时在刑部死牢里谋划时所想。

只今年不似以往,一进入十一月,初一那夜就骤然降了温,而前几日也已经下起雪来了。

幸好孩子们和老夫人经过大半年的长途跋涉,身子骨都比以往健康许多,才没一下子病倒。

只为了稳妥,苏声、许玉娘和苏二婶三人商议一番,便将他们拘在屋里,不许出门了。

孩子们面对伯祖父/伯祖母/祖母的威压,倒都不敢反抗,只一个个趴在窗前,开着一点门缝看雪。

他们的爹娘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了,也不说什么“当心冷风灌进屋里”的扫兴话。

甚至还应了他们的要求,在雪地里团了几个雪球,捧着回屋给他们玩一玩。虽说屋内烧着火盆,雪球便很快就化了,但亦没影响他们的好兴致。

倒是苏老夫人,前几日倒也听话,真就没有出门,一日三餐都由两个儿媳端过来和她一起吃。

长子、三位孙儿和三位孙媳也常过来陪她说话,她也不算无聊。

不过,因为今日是岚姐儿的满月日,苏老夫人惦记着这个自出生就没见过的小重孙女儿,倒是有些不乐意再待在屋里了。

“这大半年的流放之路我都走过来了。”她不满地看着挡在门口的长子长媳和二儿媳妇。

“怎么,下几场雪而已,我老婆子就会病倒?京中的雪可比这淮招县的雪大多了,也不见我往年生病。”苏老夫人道。

她这是生气了的表现。

她往日可从不自称“老婆子”的。

许玉娘和苏声夫妻俩面面相觑。

苏二婶低垂着眼,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僵持之中,许玉娘看了苏二婶一眼。

凭着相处了二十多近三十年的默契,苏二婶很快会意。她不动声色地小幅度偏了偏身子,挡住了苏声和苏老夫人的眼角余光。

许玉娘嘴角露出一抹笑,悄悄伸出手,在苏声身后使力,推了他一把。

妯娌二人若无其事地看着苏声猝不及防之下,往前走了一步,迎上了苏老夫人的怒目。

苏声毫无准备之下,被迫站在了生气的老母亲面前。他只讪笑了下,顶着她不善的目光,摸了摸鼻子。

“母亲别生气。今儿是岚姐儿满月的好日子,多笑笑,啊?”他干巴巴地哄着老人。

可是,往日十分好脾性的苏老夫人,在被困在屋中好几日之后,也没了之前的好脸。

见老母亲毫不买账,苏声毫不犹豫地开始出卖小儿子。“璋小子也真是的,给他送去的笔墨纸砚那样充足,竟连张孩子的小像都不送来。”

苏老夫人瞪他,“说的是你不给我出门的事,作甚要牵扯我的乖孙孙?”

只不过,苏声的话到底提醒了她。

“怎么连孩子的小像都不画一张送过来,白疼他了。”苏老夫人忍不住小声嘀咕道。

祸水东引成功。

苏声刚松了口气,腰间便传来一阵刺痛,他皱起眉。

许玉娘又狠狠拧了一圈,在苏老夫人看过来之前,才松了手。

仍是不解气,她借着苏二婶的遮挡,悄悄地又掐了他一把。

他这当人父亲的,竟拿儿子出来当挡箭牌,也是真够可以的。

苏声自知理亏,忍着腰间的痛,什么表情也不敢露出来。若被苏老夫人看出一点端倪,那等着他的,便是婆媳俩的联手了。

敲门声起,站在门边的苏二婶开了门。

“白隼又来了。”许萱娘快步从门外走进来,手中拿着一个信封。

一屋子的人都看向她。

许萱娘进门时带进来一股冷风,和一身的雪花,许玉娘忙拉着她到火盆边烤着去去寒意。

“不是说今日不传信了?”苏声问,有些担心,“可是出了什么事?”

许玉娘已经接过信封拆了开来。

一张小像落在她掌心。

孩子的小像。

才被苏声祸水东引,用来埋怨儿子的小像。

巴掌大的小像上,孩子睁着眼,正甜甜地笑着。

看着似是才褪去脸上的皱巴巴模样,都还没长开,却已经看得出来,她稚嫩的眉眼间和苏琯璋的相似。

但整体看上去,其实更像是宣槿妤的小翻版。才满月的小人儿,已经可以窥见日后的倾城之姿来。

许玉娘眼圈一红。

这是她的幼孙女儿,苏玉岚。

岚姐儿今日满月,她才得见她的画像,遑论抱抱她。

隔着几重山水,许玉娘心中五味杂陈;但很快,喜意便压过了其他的情绪。

苏老夫人早已被那小像上胖嘟嘟的小娃娃吸引,忙从许玉娘手里接过来,捧在手里不住地看着,手微微发抖。

“这是岚姐儿。”她眼中滚下热泪,担心弄湿小像,她忙挪开。

其余人也忙凑上来看。

今日大家伙给孩子送过去的小衣裳、金锁之类的东西宣槿妤和苏琯璋都给孩子换上了,岚姐儿打了呵欠要睡时才脱下来的。

而小像上,正是岚姐儿穿着大红小衣裳的小模样。

苏家没有什么“红男绿女”的说法,每个孩子都同样重要。满月时,每个娃娃都是穿的大红衣裳,图个喜庆。

一群人围着那巴掌大的小像,看了许久,才不舍地移开目光。

“你这当人父亲的,竟拿儿子来说事。”

苏老夫人想起方才苏声暗中给苏琯璋上的眼药,“哼”了一声,“我是见了岚姐儿的小像,心情好,才不与你计较。”

她拍了苏声一掌,疼得他皱起眉,“下次你再编排我的璋小子,拿他当挡箭牌试试?”

这一巴掌足够响亮,许萱娘悄悄瞥了一眼公爹的面色,低着头,试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而苏二婶则是别过头,忍着笑。

许玉娘却毫无掩饰地捂着嘴笑了。

若是有心人将宣槿妤对付苏琯璋的那一套用来对比,就会发现,原来宣槿妤很多动作,都是学的她这婆母。

若非让苏琯璋来作比较,便是宣槿妤和婆母亲近,早深得她真传,且青出于蓝。

毕竟,宣槿妤虽没有习过武,但一身神力是任何人都比不了的。

且她不似许玉娘那般爽朗大气,性子要娇气许多,便是掐人、取笑夫君这样的事,被她做出来,也总给人一种让人心怜的感觉。

甚至还会让人因此迁怒被她欺负的人。

苏琯璋就是这样,很多次都从“被欺负”的那个,被误会为“欺负”了人的那个,倒是得了好一通埋怨和责备,有苦难言。

而另一项手段,咬人,宣槿妤倒是喜欢。

但苏琯璋从未见过母亲咬过父亲,至少明面上没有。至于私底下有没有,他当人儿子的,也不会去窥探父母的隐私。

且他那样的性子,也很难生出探究的想法。

“小弟将岚姐儿的小像送来了是不是?”门再次被敲响,不待屋里的人去开,来人已经自己推门走了进来。

苏琯文风风火火地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了一串人。

苏琯煜和苏琯武走在最后,中间是一连串穿得严严实实的小萝卜头,一个个圆滚滚的,走路都险些走不稳。

常湄言和丁茜茜走在两旁,时不时扶一把、捞一下要摔的孩子。

“你这人,怎的进祖母房中也不等人开门就自己进来了?”

苏二婶盯着幼子苏琯武关了门,又去教训长子苏琯文,“怎的就那般急?学过的规矩都进狗肚子去了?”

苏琯文许久没有被母亲这样张口就骂,还真有些怀念。

他掏了掏有些发痒的耳朵,又去抱苏二婶,“母亲别气,儿子这就给祖母道歉。”

苏老夫人看穿了他的把戏,“得了,祖母看着你长大,还能不明白你心里的小九九?”

道歉是真,但更要紧的,是趁机看她手中岚姐儿的画像罢?!

她方才可是还未见其人,就已经听闻其声了。

“来来来,”她招呼其余眼巴巴地盯着她手中小像的人,“都过来排队,从小到大排序,文小子你排你大哥身后。”

苏二婶笑出声来,拍了拍苏琯文的背,“去排队罢,小子。”

姜还是老的辣。

婆母这一招好啊!

这臭小子,都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性子还是这样风风火火说风就是雨的。

是得磨一磨才好。

“哇!”那头第一个看小像的慕哥儿叫了起来,“妹妹和小婶婶好像。”

他小心地摸了摸小像,又去对苏老夫人笑,“曾祖母,慕哥儿也当哥哥了。”他不是家中最小的那个孩子了。

苏老夫人搂着他的小身子,笑着附和,“是啊!我们慕哥儿也当哥哥了。”

雯姐儿是第二个看小像的人。

那日得知宣槿妤苏琯璋没事,她还得了一个小堂妹之后,那些阴影仿佛就从她心里被驱逐了出去。

常湄言观察了多日,只看到孩子恢复了往日的活泼,悬着的心便放下了大半。

“妹妹和小叔叔好像。”雯姐儿摸了摸小像上岚姐儿的眼睛,认真地对慕哥儿说道。

慕哥儿摇了摇头,“明明是和小婶婶好像。”

“小叔叔。”雯姐儿纠正。

“小婶婶。”慕哥儿坚持。

……

两个孩子就这么争论了起来,惹得后头的孩子们个个都围了过来,再顾不得排队了。

许玉娘、苏二婶互视一眼,笑着看孩子们吵作一团,各执一词。

再看苏老夫人,也早没了不能出门的不满;只乐呵呵地被孩子们围着,听着他们的要求,去当那个裁断的人。

“你们怎么知道送来的是岚姐儿的小像?”许玉娘问长子苏琯煜,有些纳闷。

分明长媳拿过来的时候,信封还是未开启的状态,她当是第一个看到孩子画像的人才是。

苏声猜测着接话,“宣家三兄那里应当也得了一张。”他说着幽怨地看了一眼妻子,还记得她方才将自己推出去独自面对母亲怒火的事。

岚姐儿的小像宣文晟确实也得了一张,若非他的炫耀,苏琯煜他们也不会这么快就知道。

只宣文晟炫耀完了就将小像塞回信封,往怀里一放就跑回院子里了。其他人看不到,抓心挠肝的,便都一窝蜂似的,过来追许萱娘方才手中的那封信。

苏老夫人的屋子热闹着,宣文晟屋子却十分清静。

岚姐儿的小像,宣文晟捧在手中看了许久。直到双眼朦胧,什么也看不清,才眨了眨酸涩的双眼,将眼泪拭去。

“肯定是槿妤提议的画小像,”苏琯璋嘟哝道,鼻音很重,“妹夫才没有这样的自觉。”

这倒是冤枉了苏琯璋了。

给孩子画小像这件事,本就是苏琯璋主动去做的。

他画了三份,给苏家人和宣文晟各送去一份,他自己和宣槿妤留了一份。

想着每隔一个月,便给孩子画一张,好记录她从小到大的变化。日后孩子大了,也是一份珍贵的、独一无二的回忆。

带着父母对她的珍视,和满满的爱意。

不待小像画完,孩子已经困得闭上了双眼,窝在娘亲怀里睡得酣甜。

白隼送信去了,宣槿妤、苏琯璋夫妻俩围在孩子身边,看着她的睡颜,久久挪不开目光。

大盛不怎么讲究满月宴。

只好歹是女儿的第一个好日子,夫妻俩到底好好地替女儿庆祝了一番。

嗯,所谓庆祝,便是将山外头亲人送来的饭菜,都吃了个精光。

夫妻俩被困在这崖底,也没什么好东西可以给女儿的。

不过,宣槿妤身上倒是有沾了佛性的东西;且经她半年多的佩戴,沾了她身上的温度和体息。

便是苏家二姐苏琯绵从佛寺求回来、托苏琯煜带过来的那枚平安符,和一串七宝玲珑佛坠。

孩子还很小,担心硌倒她,宣槿妤只将平安符压在孩子的小包被里。至于那条七宝佛坠,则挂在了小竹床上。

这段时日,苏琯璋给孩子打造了一张四周有围栏的小竹床,稍稍做得大了些。便是孩子长大了点,会爬了、可以站起来了,不仅能继续睡,还能阻止她滚落在地。

这勉强也算得上是他作为父亲,目前力所能及可以送给女儿满月的礼物了。

小竹床上方还撑起一个半圆的弧度,是用打磨得极为光滑的竹篾条,一根一根仔细围起来的。

日后若是蚊虫多了,还能用细细的绢纱铺在上头,相当于一床质地细密的蚊帐。

苏琯璋说,孩子可以视物的范围不大,所以宣槿妤将佛坠吊到那暂时用不上的半圆弧的竹篾条上。

挂完了一看,佛坠便像是一个不会发出声响的小铃铛,倒也增添了几分童趣。

孩子醒着时,若没人抱起她,她也能乖乖地盯着佛坠看个好半晌。实在等不到爹爹娘亲的抱抱时,才哼哼唧唧起来。

“越发像只小猪崽了。”苏琯璋点了点她的小鼻子,笑着对孩子娘亲说道。

宣槿妤掐了掐他那张胡说八道的嘴。

晚上睡前,夫妻俩都好好地抱了抱、亲了亲女儿。

“岚姐儿,”宣槿妤亲昵地用鼻尖轻轻地蹭着女儿挺拔的小鼻子,“日后爹爹娘亲可以这么叫你啦!”

盛京城中有习俗,孩子未满月时一般不叫名儿;只“孩子”“哥儿”“姐儿”“儿子”“女儿”地混叫着,因怕折了孩子的福寿。

满月之后,便可以称呼大名了。

生产前夜宣槿妤和苏琯璋商量好的小名儿,到底也没有给女儿用上。

一则孩子的大名变了,小名便不大合适;二则,大盛不似前朝,给孩子取名,什么大名、小名儿都取了,成年后也取了字。

大盛以武起家,并不看重这个。

只宣家文人世家,才会给孩子取个小名儿。但大盛建立后,到底也随了新朝,没有取字的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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