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就地改写
只因你我当天那一眼
——周国贤《目黑》
电费贵,城寨到夜里没有什么灯光,养父在楼下已鼾声阵阵。那只受了伤的白鸽被林娜收留了,养父本想把这鸽子杀了煲汤,林娜怎么都不同意,偷偷让林解乐养在了阁楼上。
林解乐听得四下静寂,蜷在床上翻了个身,偷偷打开了一盏台灯。这盏台灯是林娜在外面当菲佣时捡回来的,说是主人家不要的东西,便放在阁楼那张摇摇晃晃的矮桌上,像一件误入贫民窟的落魄艺术品。
灯罩是半透明的磨砂玻璃,上面雕刻着几朵红玫瑰,边缘处却崩裂了一小块豁口。这灯其实好看又实用,林解乐想不通它为何会被丢弃,但要是这盏灯没有被丢弃,他今晚就没有灯可用了。
光线将林解乐笼罩其中,他不敢调太亮,只能借着最小档的光线复习他插班考试的资料。
旧练习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不知道写了多久,林解乐停下笔,小拇指被粗糙的纸张边缘磨得有些发红。
他抬起头,凝视着那盏灯。
这盏灯终究是年限将至,渐渐地,灯光就不明亮了,甚至有些苟延残喘。
林解乐伸出手,活动着关节,他透过灯光,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他的手指影子被灯光不断拉长,仿佛穿透了铁皮屋顶的缝隙,穿透了城寨里永远弥漫的油腥与潮湿的霉味,指向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他想象着,在那样一个地方,光不会再是昂贵的、需要遮掩的存在,而自己将会坐在一个明亮宽敞的地方,那里会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阳光将毫无保留地洒在光滑的木桌和书架上。
那将是一片光明之地,一个可以用知识换取尊严,用努力赢得尊重,用天赋撑起一片天空的地方,一个能让他和林娜彻底摆脱这破败的阁楼、这油腥与霉味、这永远在阴影里求生的地方。
那只养在阁楼的鸽子睁开了眼睛,歪着脑袋看他,发出咕咕的声音,它的翅膀还带着伤,飞不走,也跑不远。
林解乐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母亲的遗物还摆在角落,那只破旧的铝合金箱子,还有几本已经被反复翻看过的书籍。他低下头,不再幻想,不再看那盏灯,而是将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课本上,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动,仿佛要将每一字每一句都融入自己的骨血中去。
即使拿下了笔试第一,全英面试仍是林解乐最头疼的地方,一进门,听到教授们标准的腔调和审视的神色时,林解乐还是忍不住有些慌乱。
全因他的口音。
他只有一台二手收音机,夜夜调到香港电台英文频道,用铅笔在旧报纸边角写了又擦,擦了又写。而养母林娜,是他的唯一陪练。她的英语是带点南洋味的卷舌,流畅是流畅,但在考官耳里总是不登大雅之堂。
林解乐口语不错,甚是流利,但他知道,一开口,这样的自己必然会被淘汰。
毕竟口音代表阶层,他们更想要中环半山的少爷小姐,而不是一股马来味的茶餐厅服务生。
梁姨给他弄来的证明上写着他是中产阶级的家庭的独子,他也只能把自己往上流社会去包装。
日日对住镜子练嘴型,连吃饭时都含着筷子练卷舌,把南洋味的尾音一个个修正,直练到舌头发麻,喉咙冒血。
林解乐觉得自己好像菩萨塑金身,内里泥胎一具,还要扮得金碧辉煌给世人看。
面试厅里冷气开得足,林解乐手心却出了薄薄一层汗。教授不太关心成绩,更关心家庭背景,林解乐开始背诵他从各种报纸新闻上搜集编造的背景。
爸爸和妈妈都是科研人员,研究生物科技,为大名鼎鼎的钟氏集团效劳……
林解乐讲得无比顺滑,连童年学骑马、暑假去瑞士游学的细节都栩栩如生。
他故意放慢了语速,低头沉思,随后抬头,对着教授们温文一笑,如同一块精雕细琢的美玉,光泽温润,无懈可击,俨然一副出身良好才智兼备的模样。
所幸,教授们的目光由审视渐渐变为欣赏,似乎谁都没有察觉到他的谎言。
一头银发的主考官却还在审视林解乐递上来的材料,“林同学,资料上说你的双亲服务于钟氏生命科学的前沿部门,我看你的成绩都不错,以后也想成为父母一样的科学家吗?继续为钟氏集团效力?”
林解乐的心脏猛地一跳,脸上却迅速漾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能成为像父母一样的科研人员自然好,但是我也想尝试更多的可能,这就是我渴望来圣保罗的原因。”
“这种讨巧的话就免了。”主考官微微前倾了身,林解乐知道说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他看着圆桌之上的五个人,神色不变:“父母的工作都很忙,陪伴我的时间也很少,但家里的氛围很好,耳濡目染,我也得到了很多启蒙。”
他必须把话题引向一个足够震撼、足够前沿,又能巧妙避开他知识盲区的东西。一个词,一个最近在电视里轮番播报、在各大报刊的头条里疯狂流传的词,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黄金血。
“钟氏集团负责人表示,他们将重新启动黄金血的血液研究计划,黄金血几乎是真正的‘万能血’,它的抗原表达模式非常特殊,理论上可以安全输给地球上绝大多数人,甚至有助于人类器官培养,钟氏集团期待该研究的重启可以为人类健康带来更光明的未来……”
他想起那天在电视里听过的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