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欲断难断这故事,
全为爱上了你偏偏你不知。
——孙耀威《爱的故事.上集》
霓虹在暴雨中碎成一片片猩红光斑,勾勒出港岛繁华的轮廓,高楼大厦如钢铁丛林,挡住白鸽的视线。
九龙城寨里的建筑层层叠叠,毫无规划地生长在一起,像群挤在一起取暖的怪兽。三楼的铁窗焊接着五楼的防盗网,天台的鸽笼压挡着七楼的违建厨房。雨滴在层层叠叠的塑料遮雨棚上敲出杂乱鼓点,汇做污水,最终化作河流流入太平洋。
维港两岸的玻璃幕墙在雨雾中依稀,似是流动的金河,城寨蜂窝般的窗口正亮起参差的暖黄灯盏,像巨兽在雷暴中睁开的千万只复眼。
落单的白鸽在雨中狼狈地飞翔,快要摔死在地前终于闯进一户人家的门窗里,躲在角落瑟瑟发抖。潮湿的霉味在铁皮屋里翻涌,终年不散,整个房子好像都在渗水,摇摇欲坠。
林解乐跪在褪色的蒲团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玻璃相框,相片里的女人穿着医用大褂,鬓角别着玉兰发卡,和身后斑驳的墙面格格不入。
少年人继承了相中女人的眉眼,似一块玉浸在水中。香炉里三支线香燃到尽头,灰烬簌簌落在面前。
“近日,一富豪为永葆青春,竟与17岁儿子换血,但换血效果并不明显……专家表示,衰老的是器官,换血并不能延缓衰老……”
“钟氏集团负责人表示,他们将重新启动黄金血的血液研究计划,黄金血几乎是真正的‘万能血’,它的抗原表达模式非常特殊,理论上可以安全输给地球上绝大多数人,甚至有助于人类器官培养,钟氏集团期待该研究的重启可以为人类健康带来更光明的未来……”
阴雨天时老电视信号不好,时常播着播着就会发出刺耳的声音,或者直接花屏,养父梁坤在这时总要借着酒劲骂上几句,“死有钱佬,什么好处都想占,现在失踪的人那么多,都不知道是不是给他们抓去卖器官了!”
林解乐并不搭话,只是擦拭着母亲的遗照,木质相框下刻着几个端正的字,林婉清,是林解乐九岁那年亲手为阿妈刻下的纪念。
这张照片是阿妈唯一保留的相片,阿妈留下的遗物不多,一个打不开的密码箱,养父拿锯子都锯不开,还有几本专业书,讲的什么血液、克隆相关的生物知识,养父把这些书和箱子都扔到垃圾桶里,林解乐又偷偷把它们捡了回来。
林解乐小时候很喜欢翻阅这些书籍,翻得多了,竟能无师自通起来,他自认继承了母亲的医学天赋,有时候也可以给人医病,城寨里有许多人没钱看医生,便会让他帮帮手。
林解乐想起母亲,想起她常常戴着大大的口罩,将自己藏匿在口罩下。她在城寨里做赤脚医生,大家有什么病痛都来找她,她脾气好,医术高明,大病小病都可以医,但是她有一个要求,就是不出城寨,她自己不出,也不许林解乐跑出去。
她同林解乐讲,“你要是敢跑出城寨,我就再也不会认你这个儿子。
林解乐不服,问她:“那你呢?”
她说:“我都不会离开,我一辈子守住你。”
但母亲食言了,她离开城寨那一天,林解乐同往时一样在看电视,晨间电视台会放老动画,一只黑猫同一只黄色雀仔的故事。林解乐很喜欢这部动画片,每天都要早起坐在电视机前准时观看。
那天突然插播了一条紧急新闻,无论林解乐怎样换台,电视里都在反反复复播报同一条新闻。
新闻里讲钟家大太太和大少爷在湾仔立交桥处出了车祸,两人失血过多,钟家老爷发布赏金呼吁特殊血型的人们来圣母玛利亚医院献血,一人奖励十万元。
湾仔车祸的新闻画面在雪花中扭曲变形,钟家那辆加长版劳斯莱斯像条被斩首的银龙,断裂在跨海大桥上,碎玻璃上凝结的血珠在信号干扰下变成诡异的蓝紫色。
那天阿妈看着电视里反复播放的车祸画面,还有钟家老爷声泪俱下的恳求:
“我求求大家,救救我的妻儿,我需要你们。”
她似乎犹豫了很久,终于起身,穿上了那件挂在门边的白色大褂。临走前,她反常地摘了口罩亲吻他额角,又摸了摸他头上的小发旋,“阿乐,妈妈要出去一趟,你以后要记住,好好吃饭睡觉,认真读书,听梁姨和梁叔的话。”
林解乐当时尚听不出阿妈话中离别意,只当她是平常去工作,“阿妈,我知道了。”
后来林解乐回想那一刻,阿妈眼中分明有泪光闪烁,所以他才会觉得那天她的眼睛特别亮,以至于过去这么久,他依然记得那双亮眼睛。
“你要记住,不要离开城寨,如果有天真的要离开,都要离姓钟的人远一些,离钟家远点……”
那天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他妈妈,人们都说她不是跟别的男人跑了,就是死掉了,留下一个半大不小的儿子,梁姨看他可怜,就收他为养子,但独身女人多有不便,又将他托付给自己的堂弟梁坤。
养父梁坤后来结了婚,娶了一个菲律宾女人,菲律宾女人嫁了人要随夫姓,但林解乐还是只管叫她林娜。
林娜每日都在厨房忙碌,她听不太懂中文,只能用英文和人沟通,林解乐很喜欢她,她身上总有一种温暖的、炸物的香气。养父时常一有不顺心就打骂他,林娜会给他找来草药,或者做一份椰汁糕,安慰这个可怜的小孩。
林解乐一直盼望梁坤可以快点死,但是他死了,林娜也很难生存,所以他只能忍,直到忍无可忍,他收拾好书包,想着今天一定要见到梁姨。
我要离开这个地方,林解乐将黑白照片放回桌上。
菜刀起落间,案板上的蕉肉渗出乳白汁液,裹上半透明的春卷皮,放入油锅中炸至金黄,翻炸的春卷发出刺啦声。菲律宾女人的手法娴熟,金耳环在昏暗的厨房里晃成细碎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