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调平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

循声望去，渡船码头边，一个灰白色短发的男子正站在船夫面前。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袄，背后似乎背着什么东西，被像是蓑衣的东西严严实实地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说话的语气很平稳，但是身上却有很沉重的呼吸声

船夫双手抱在胸前，一脸为难，语气却异常坚决：“就算你再怎么低头拜托，我也不会答应委托的。”

萩岚雪耳朵一动，目光转向争执的方向：“嗯，渡船方向有人起了争执吗？”

沙牟奢允扛着麻袋，也皱起了眉头：“看样子是在那边吵起来了，我们也去看看情况吧。”他说着，便率先朝码头方向走去。

众人跟着靠近，争执声越来越清晰。

灰白发的男子弯着腰，姿态放得很低，声音里带着恳求：“无论出多少钱，我都愿意，让我上船吧。”

船夫叹了口气，指了指挂在码头木桩上的一块告示牌，上面贴着几张发黄的纸张：“不可能，掛川番主发了通知，禁止载鬼族前往对岸。”他上下打量着那个男人，“既然没有身份证明，你肯定是鬼族吧？”

三郎站在人群后方，听到这个词，下意识地歪了歪头，小声嘀咕道：“…鬼族…是什么东西？以前有这种东西吗？”他努力回忆着在战国时期的见闻，却想不起这个词汇。

明智光秀微微侧身，压低声音解释道：“区别于人类的另一个种族吧，以前也是有的，只不过很少显露人前，”他顿了顿，“是在江户时代，常夜稀人之乱之后才出现在大众视野里的。”

三郎随即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啊，只是不同种族的人类吗？我还以为会是那种长着尖牙，不能见光吃人的恶鬼呢，或者说那种人死后类似于幽灵一样的东西。”他用手比划着，仿佛在描述想象中的怪物。

明智光秀微微摇头，继续低声解释：“前者那种吃人的恶鬼是有的，但正如殿下您所言，他们不能见光，所以依旧处于阴影之中，而且有被称作鬼杀队的民间组织进行有组织的猎杀，”他的目光微微放远，似乎在回忆什么，“曾经跟织田家有合作的继国夫人的丈夫和她丈夫的弟弟据说就是鬼杀队中的成员。而至于后者，人死之后，听起来像稀人，幽灵，虽然说没具体见过，但我觉得这应该是一种妖怪吧。”

三郎听得入神，脸上露出一种类似于可惜的表情：“真神奇啊，感觉错过了好多事情呢。”

明智光秀看着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解这些事情对于我们过去所做的事没有帮助，不过现在在了解也不算太晚。”

两人的对话虽低，却没能逃过萩岚雪的耳朵。他猛地转过头，一脸不可思议：“哎？好简短的回答！你不知道鬼族的事情吗？”他的声音带着夸张的惊讶。

三郎坦然点头，毫无遮掩之意：“嗯，没错，刚刚有了解。”

萩岚雪双手叉腰，做出一个夸张的失望表情：“什么嘛？这个算不上是了解，太简短的回答了吧？”

他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一副要长篇大论的架势，“哼哼，就让我来为你讲解一番吧！那已经是数百年前的事情了，□□的灾年，人类与鬼族发生了争夺粮食的大战，各地都发生过双方激烈的冲突，特别是大井川作为人类的东海道要地受到鬼族掠夺受害最为严重……”

三郎听着听着，忽然冒出一句：“听起来跟人类没什么区别嘛。”

萩岚雪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瞪着三郎：“什么？不要突然打断我说话呀，听我说完！”

三郎敷衍地摆了摆手，小声嘀咕道：“啊啊…好啰嗦…感觉像青波老师一样。”

萩岚雪：“……”

空气安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灰白发男子那边又传来了声音，正好将尴尬的沉默打破。

“……啧。”灰白发男子直起身来，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你一个船夫装什么下级武士，这里又不是关所。”

船夫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却依旧没有松口。

萩岚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刻转移话题，转身快步走向码头，语气轻快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哎！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坐船也需要证明文件！”他凑到灰白发男子身边，歪着头打量对方，“这位先生，你好像很着急呀？”

明智光秀盯着萩岚雪的侧脸，目光若有所思。

对方作为有名的占卜师，又是宇津谷口的咒术师，以他的能力，不可能无法预知到此时渡口会出现的闹剧。

也就是说……

萩岚雪可能就是为了眼前这人来的。

不应该说是为了让我们和这个人相遇来的。

也不知道是哪种形式的预知，此情此景也是预知内容中的一部分吗？

药研藤四郎凭借短刀付丧神出色的观察力，隔着薄薄的面纱，敏锐地捕捉到了明智光秀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深沉。

虽然不知道他在警惕什么，但药研也默默提高了警觉。

“我弟弟生重病发了高烧，我要带他去看医生。”

灰白发男子见有人搭话，侧过身来，露出身后一直背着的东西，那不是行李，而是一个人。

一个和他有着一模一样面容的人，正趴在他背上，沉沉地昏睡着。

“……呜……呼……呼……”

粗重的呼吸声从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上传出来，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浸湿了领口和衣襟。

那人的眼睛紧闭着，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嘴唇干裂起皮，整张脸从脖子到额头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沙牟奢允看清了病人的状况，脸色一变，失声道：“病情看上去很严重！！不马上让医生诊断会有危险的！”

三郎看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双胞胎啊……”他思索了片刻，大步走上前，对着船夫说道，“嗯，这样吧，我用我的身份作为担保，用我的通关文件带他们上船吧。”

船夫为难地搓着手，连连摇头：“关所是会检查的啊，真是抱歉，这位武士大人，个人的通关文件是没有办法带着别人乘船的，”他后退一步，像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我和你们无冤无仇，只是如果让鬼族乘了船，被抓到就做不了生意了，请你们赶快回去吧。”

药研藤四郎忽然开口：“大将，请让我试一试吧！”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三郎一拍手：“哦，对了，药研是医生来着。”

灰白发男子猛地转头，看向那个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的小小身影。

那是一个……孩子？

他的目光在药研藤四郎稚嫩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明显在犹豫。

但身后传来的、弟弟滚烫的体温，像是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拜托了，医生，请救救我弟弟吧，”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焦急和期盼，“无论要我付多少钱都可以的。”

药研藤四郎走上前，蹲下身，声音平静而专业，与他的外表完全不符：“请放轻松，来把病人平躺放在地上吧，让我先来检查一下病人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