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动行光此刻,却切切实实地僵硬了。
作为这支队伍里侦查值最高的短刀,没有发现有人靠近,这已经是巨大的失职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没有发现这个人过来了?
他的五感从未出过差错,他的直觉从未背叛过他。但就在刚才,就在这个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不动行光朝着眼前这个人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甚至有些不协调,像是忘记该怎么走路了一般,踉跄了一下,差点被脚下的树根绊倒。但他的手伸了出去,朝着那个骑在马上、穿着明智光秀服饰、蒙着面巾的人,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都染上了哭腔,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宣泄口的颤抖:
“信长公……” 他仰头看着马上的人,眼中已经泛起了水光,“是信长公吗?”
马背上的人眨了眨眼,面巾上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度:
“是我没错啦。” 他爽快地承认了。
但紧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挠了挠头(那个动作实在太不像明智光秀了),语气带着几分懊恼:
“不过……诶?我们认识吗?”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中含泪、死死盯着自己的少年,歪了歪头,随即恍然大悟般地一拍手,“啊!不对!我现在用的是小光的身份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众人,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嗯……所以不是,我是明智光秀。”
“……………”
压切长谷部沉默了。
石切丸沉默了。
实休光忠沉默了。
烛台切光忠也沉默了。
四个人,四张脸,四种完全不同的表情,但传达的却是同一个意思:你在说什么鬼话?
宗三左文字的声音从后面幽幽地飘了过来,如同从深井里传出的回音:
“啊……那个如魔王一般的男人……将此界一切焚尽……使我像笼中鸟一样不得飞翔……如此任性……如此自我……”
“嗯!” 马背上的人也就是三郎,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完全没有听出宗三话语中的复杂意味,反而带着一种“你说得对”的认同感,指着自己身上的明智光秀服饰,再次强调:
“没错!我是明智光秀!”
他看着众人沉默的样子,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嗯,你们怎么不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山下那片已经越来越近的、密布桔梗花纹军旗的大军,仿佛这才想起来什么要紧的事:
“哦哦!小光家的人把这里围起来了呀!” 他一拍大腿,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得尽快赶下去才行呢!”
他重新拉起缰绳,看着面前这群穿着奇装异服、气质不凡的“人”,好心地建议道:
“虽然说不知道几位是从哪里来的,但是看衣服就能知道,几位应该不是小光那边的人吧?所以……赶快离开吧。”
说完,他也不等众人回应,双腿一夹马腹,棕色大马长嘶一声,朝着山下的方向就要冲出去!
“等一等!!!”
不动行光此刻的反应快得不像话,或者说,这家伙终于清醒了过来爆发出了本该属于短刀的速度和决绝。
他如同一道影子般扑到了马前,张开双臂,挡在了那匹即将冲下山坡的棕色大马面前!
“唏律律——!” 棕色大马被这突然窜出的人影吓了一跳,前蹄高高扬起,堪堪停在了原地,马蹄在不动行光面前几寸处落下,激起一阵尘土。
三郎被这急停晃了一下,稳住身形后,低头看着死死挡在马前的少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不解:
“怎么了?为什么拦着我?”
不动行光仰头看着他,眼中满是焦急、恐惧和一种近乎疯狂的保护欲。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却依旧清晰:
“信长公!请您不要下去!下面是……下面是……”
“你这家伙!在干什么呀?!”
压切长谷部终于爆发了。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不动行光的后领,想要将他拖离马前,声音里充满了暴怒和惊惶:
“你想改变历史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三郎看着眼前这一幕闹剧,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瞬间石化的、轻描淡写得近乎残忍的话:
“本能寺之变,对吧?”
所有人都僵住了。
三郎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跨越了时间、早已预知结局的平静。他摸了摸下巴,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嗯……我今年已经四十九岁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望向本能寺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释然的东西,“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呀。”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叹息:
“原来……织田信长……最后没能夺得天下呀。”
“!!!”
不动行光的瞳孔剧烈地震动着,仿佛听到了什么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话语。他猛地挣脱了压切长谷部的手,死死盯着三郎,声音都变了调:
“信长公!是从哪里知道本能寺之变的?!”
三郎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回答:
“啊,这个呀……解释起来很麻烦。” 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要是小光在这里就好了。”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目光扫过面前这群形态各异的人,语气变得沉稳而坚定:
“好了,先不说了。既然你们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那么也应该知道,在本能寺之变中应该死去的,是织田信长,而不是明智光秀吧?”
他看着他们,目光坚定地说:
“现在代替我在里面的是小光。”
他拉起缰绳,目光穿过暮色,望向本能寺的方向,声音低沉而清晰:
“所以,应该由我这个织田信长……把他换出来才对。”
“殿下!” 不动行光的声音几乎是尖叫出来的,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您在说什么呀?!殿下!您知不知道造成了本能寺之变的人就是……”
“啊,这个我知道。”
三郎打断了他,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他看向不动行光,面巾上方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毫不作伪的困惑:
“就是‘相田’啊,没错吧?”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补充道:
“让小光帮忙找了好久呢……结果没发现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
不动行光的大脑彻底当机了。
……相田?
……谁?
在场的其他刀剑付丧神也陷入了同样的、三观碎裂的沉默中。
趁着大家的“三观刷新”进度条加载到100%、集体陷入大脑空白状态的时候,三郎立刻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猛地一夹马腹,棕色大马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绕过了僵在原地的不动行光,朝着山下本能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的声音被晚风送回来,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没心没肺的轻快:
“先不聊了!我先下去了!再见——”
“等等——!殿下——!!!” 不动行光终于反应过来,转身朝着那越来越远的背影追了几步,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急切,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冰凉的晚风。
宗三左文字靠在树干上,望着那个疾驰而去的背影,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那种介于清醒和疯狂之间的、梦呓般的声音:
“那个……如魔王一般的家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