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并不知道被他抛在身后的那几把刀心中是作何感想。或者说,就算知道了,也无所谓吧,毕竟这位可是织田信长啊。
此刻的他,正策马狂奔。
正好是下坡路。棕色大马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急切的心情,四蹄翻飞,如同一支离弦之箭,飞快地穿过了整个山间。风从面巾的缝隙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夜色渐浓,远处的本能寺灯火通明,而山下那片密密麻麻的军队,如同一片暗色的潮水,正缓缓向那座孤零零的寺庙涌去。
三郎眯起眼睛,看着那片大军,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围了好多人啊……
他想起某个遥远时空里的历史课,想起那些枯燥的文字记载,想起某个他早已记不清面容的老师说过的话。
啊,这个时候,是要那么喊的吧?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胀,然后——用尽全力,将那声呐喊从喉咙里迸发出来:
“敌在本能寺!!!”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撞上远处的山壁,又弹回来,层层叠叠,如同惊雷。
“敌在本能寺!!!”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加响亮,更加肆意,带着一种近乎狂欢般的张扬。
山头上的刀剑付丧神们,此刻已经彻底石化了。
“!!!”
不动行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那个在暮色中疾驰而下的身影,嘴唇翕动着,却只发出一个沙哑的、如同叹息般的声音:“信长公……”
烛台切光忠站在他身旁,手中还维持着刚才试图拉住宗三的姿势,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喃喃道:“历史……是这样完成的吗?”
压切长谷部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混合了崩溃、无奈、荒谬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表情。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火光几乎要烧出来:“什么玩笑……那个男人……”
实休光忠依旧骑在白马上,面朝本能寺的方向,一动不动。
暮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一种仿佛勘破了某种重大秘密的感慨:“这样的……被历史掩盖的真相吗?”
宗三左文字靠在树干上,空洞的眼睛里倒映着那抹越来越小的身影,嘴唇微微翕动,只吐出两个字,轻得像叹息:“……魔王。”
唯一一把不是织田刀的石切丸,站在众人身后,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虽然看不太清楚山下具体发生了什么。
毕竟天色已晚,而他的视力也实在算不上好,但身边同僚们此刻僵硬的态度,以及那两声在山谷间回荡的呐喊,已经足够让他做出判断了。
“虽然说我看不太清楚,”他的声音沉稳而平静,带着一种大太刀特有的、处变不惊的从容,“但此时这种情况……不能坐视不管吧。”
山下的情况,确实如石切丸所说,已经到了不能坐视不管的地步。
因为我们的织田信长本尊,此刻正穿着一身明智光秀的打扮,嘴里大声喊着“敌在本能寺”,以敌方总大将的身份,策马穿过了整片战场。
没有一个人发现有问题。
暮色是最好的伪装,而那一身桔梗花纹的阵羽织,比任何身份证明都更加有力。
沿途的士兵们看到这匹疾驰而来的棕色大马,看到马背上那个蒙着面巾、身着桔梗花纹阵羽织的身影,纷纷弯腰行礼,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敬畏,俨然一副真的把他当成了总大将的样子。
“总大将!”
“大人!”
“明智大人!”
此起彼伏的问候声从两侧传来,三郎充耳不闻,马速丝毫不减。
站在军队最前方的,很明显就是明智光秀的养弟——明智秀满。
他身披铠甲,腰佩长刀,正在向手下的将领们部署最后的进攻方案。听到马蹄声由远及近,他抬起头,看到了那个疾驰而来的身影。
他的表情,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变了些许。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意外,有困惑,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还有一种隐约的、被压在最深处的……兴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三郎看到了他,但理都没理。
马蹄声没有丝毫减缓,棕色大马径直从明智秀满身边飞驰而过,带起一阵劲风,吹得他肩上的战旗猎猎作响。
三郎头也没回,只是随意地朝身后挥了挥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
“啊,不好意思,秀满来着是吧?我进去一下。”
话音未落,他已经纵马冲过了明智秀满,朝着本能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明智秀满就这样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匹棕色大马冲进了本能寺的大门。他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愤怒?是困惑?是某种被轻视的屈辱?又或者,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复杂情绪?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寺门之后。
站在一旁的副官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明智秀满的脸色,低声问道:“大人,总大将就这样进去了……那我们……”
明智秀满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本能寺的方向。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在外等候吧。”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不带任何温度的、自信的笑容:
“反正……就算那家伙进去了,事情也已经无能为力了。没有人能阻止我了。”
在他和副官讨论的时候,三郎这边已经冲进了本能寺。
寺内的情形比他预想的要紧张得多。到处是匆忙奔跑的小姓,到处是堆叠的防御工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紧绷感。三郎一边骑着马在寺里乱走,一边嘴里大声喊着:
“小光!小光!”
声音在回廊间回荡,惊起了屋顶的几只乌鸦。
立刻有一个年轻的小姓冲出来拦在了马前。那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年,此刻脸上满是怒意,眼眶微红,声音都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你这家伙!居然还有脸进来吗?!”
三郎低头看着这个拦在自己马前的少年,面巾上方的眼睛眨了眨,丝毫没有在意对方的失礼,反而语气随意地问道:
“啊,是小松啊。” 他歪了歪头,“看到小光在哪了吗?”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纠正道:
“嗯,不对……看到织田信长在哪了吗?”
小仓松寿看着马背上这个一脸不在乎的家伙,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他恨不得冲上去撕了这张可恶的脸,就是这个人,就是明智光秀这个人,居然还有脸问信长公在哪里?他有什么脸?
他握紧了拳头,身体前倾,眼看就要冲上去——
一只手臂稳稳地拦在了他面前。
狩野又九郎,这位狩野家的旁系子弟,此刻看上去倒是镇静得多。
他挡在小仓松寿身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马背上的“明智光秀”,微微欠身,声音不卑不亢:
“我想,在说出信长公在什么位置之前……”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三郎的眼睛,“明智大人要先向我们解释一下——为什么会有明智家的军队,将本能寺围起来了吧?”
三郎挠了挠脑袋,那个动作实在不太像明智光秀,太随意了,太放松了,太……无所谓了。
他想了想,然后很坦然地回答道:
“九郎居然要问这个吗?这个啊……我也不知道诶。”
他摊了摊手,语气真诚得让人不知道该不该生气:
“所以过来问问小光嘛。” 他朝本能寺外努了努嘴,“嗯,不过外面进行指挥的是小光的那个弟弟来着……看上去情况非常不对的样子。”
他歪头看着狩野又九郎,再次问道,语气依旧轻松:
“嗯,就这样吧。九郎,告诉我织田信长在哪里吧?”
狩野又九郎没有立刻回答。
他就这样盯了眼前这个“明智光秀”好一会儿。他的目光锐利而审慎,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微微俯身,行了一个礼,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的人才能听到:
“这样啊……那么就由在下,为大人带路吧。”
三郎满意地点点头,语气轻快:“嗯,那就麻烦九郎了。”
站在一旁的小仓松寿,此刻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不停地扒拉着狩野又九郎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圆,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表情在质问:你疯了吗?你要给这个人带路?你要带他去找信长公?
狩野又九郎没有看他,只是轻轻拂开他的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郎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双脚刚落地,他就朝着某个方向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那种呼朋唤友般的随意:
“孙丸!!孙丸!!今日轮值照顾马匹的小姓呢?!”
狩野又九郎跟在他身后,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平静:“大人,屋子里那位信长公已经指挥着各位去加固本能寺的布防了。所以……祖父孙江君,不在原有的岗位上。”
三郎闻言,点了点头:“哦,这样吗?”
他看了一眼身边还在生闷气的小仓松寿,随意地吩咐道:
“嗯,那就拜托小松了,帮我把马牵到马舍里吧。”
他顿了顿,又改了主意:
“嗯,还是算了……牵到小光面前去吧。”
小仓松寿的眼神虽然还是恨不得撕了眼前的“明智光秀”,但既然比自己聪明的同僚狩野都还没说什么,他也就只能作罢。他深吸一口气,将满腔的愤怒压下去,摆出一副与平时无二的表情,静静地跟在了这个可恶的家伙身后。
三郎一边走,一边大声地喊着:
“小光!小光!”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本能寺里显得格外响亮,在回廊间来回弹跳,传入每一个角落。
很快,远方的大广间里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和小姓们焦急的劝阻声:
“殿下!殿下!请冷静!外面是明智——”
“让开!我要去见——”
“殿下!太危险了!”
找到了方向的三郎,立刻加快了脚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狩野又九郎和小仓松寿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三人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还没走两步,三郎就见到了迎面走出来的人。
明智光秀穿着织田信长那身华丽得过分的阵羽织,大步流星地从大广间的方向走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和焦躁,身后跟着试图拦住他的森坊丸。
森坊丸一边小跑着跟在“信长公”身后,一边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小声劝阻:“殿下!殿下!不能就这样冲到敌方总大将面前啊!太危险了!”
三郎看到明智光秀,立刻扬起手,语气轻快:
“哟,小光!”
明智光秀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自己衣服、蒙着自己面巾、笑得一脸无所谓的人,眼中的情绪翻涌如潮,有震惊,有无奈,有一种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愤怒的东西,最后,全都化作了一声低沉的、带着压抑怒意的叹息:
“……不是让您出去了吗?”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您怎么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