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离开原地,但双脚却沉重的仿佛两条铅块。
随即,他听到一阵缓慢的掌声。
“……不错。”
就像是讲师给并不期待的学生做出评语,男人放下报告,手套拍出沉闷而漫不经心的鼓励。“我本没有对一枚‘样品’报以太多的期望,但没想到,你能运用到这个地步。很不错,‘莱艮芬德’。”
——这个人。
迪卢克感受到怒气在他的胸口涌动、随时会喷薄而出。
而就像是在火上浇油般,男人未被面具遮掩的半边脸颊扯出了一个轻嘲的笑容。“哦,不过这个年纪,你应该是他的孩子?还是弟弟?实在抱歉,我不太记得住人。”
——说谎。
他记得住。在和女孩打了那么久交道后,迪卢克很明白,作为实验者的本能,这群疯子会记住每一个试验品做好标记,以免混淆实验组次。
而刚才那男人嘴里喊出的标记名,是‘莱艮芬德’。
“——你把我们——把我的家人都当做什么了啊!”
“小白鼠。”
比起迪卢克的愤怒,更加斩钉截铁的答案从男人口中吐出。他面具遮掩的视线扫过迪卢克,语调中带着无法遮掩的讥讽。
“追求超越自己可掌控范围的力量的蠢货死于自己的执念之中,除了作为小白鼠、提供了一串不出人意料的实验数据之外,还有什么价值?我倒想问你,我还应该把你们这群蠢货当做什么?”
“闭嘴。”迪卢克狠狠吐出胸中的愤怒。“你又知道什么——”
[必须掩盖这一事实,要是让别人知道灾祸是被非骑士团的人解决的,那么西风骑士团的威信又该置于何处?]
[迪卢克,既然你口中的克里斯普这么英勇骁武,那他的力量又是从何而来的?是哪个神明赐予他的?你难道想说,西风骑士团要承认用这种来路不明的力量保护蒙德才是正确的吗?]
……父亲明明是为了保护蒙德而死的。
比起他这个没用的西风骑士,父亲牺牲了自己阻止了魔物肆虐。
而男人对此,只是发出了嗤笑。“真有趣。你问我知道什么,那我也想问你,你又知道什么?你知道那孩子掌握了多少禁忌的知识吗?你知道她手上沾了多少罪恶吗?你无知的痛恨‘邪眼’,认为这是杀死了你的父亲的原因,又为什么在用着你仇恨的‘邪眼’呢?”
“——你其实也在追求这份力量,不是吗?”
仿佛极寒的冰块般柔和但冰冷的话语随着呼吸被带入心肺,迪卢克看着男人渐渐靠近。
“对抗魔兽需要力量,对抗灾厄也需要力量。古代璃月有牺牲自己背着炸药与魔兽同归于尽的人,他们被称为英雄。而现在,只是将炸弹换为‘邪眼’而已,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又为什么认为‘邪眼’就是恶,而‘神之眼’就是善呢?你又凭什么认为,我的实验都是恶事,而非促进人类进步的善举呢?”
那只手轻柔的搭上迪卢克的脸颊,冰冷的触感透过黑手套传来,迪卢克似乎能感受到透过面具的那道猩红色的目光,正打量一个有趣的玩具般打量着他。
“这世界从来不是非正即邪。不久之后,提瓦特将要面临的是比五百年前的‘大灾厄’更加严重的祸端。而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探索出让人类继续存续的方法。为此,那位女皇大人不介意背上骂名,做出牺牲。”
“而你,莱艮芬德,你具有很不错的素质,将你作为小白鼠浪费掉未免有些可惜了。给你一个机会,来我身边吧,你可以为我效力。”
“别开玩笑——”
“我可以为克里普斯·莱艮芬德正名。”
心脏重重的一顿。
男人像是演唱话剧般动作浮夸的朗诵到。“自然,你父亲的行为是崇高的、无私的牺牲。他将作为英勇的骑士团的一员,记录在西风骑士的史册上。他为蒙德牺牲一事将传遍大街小巷,无人会忘记他对战魔龙乌萨时、守护下蒙德的付出。”
“而你也可以回到西风骑士团,你会坐到更高的职位——比如,骑士团团长。”
男人含笑望向僵住的迪卢克。“这比现在蒙德人知道的‘克里普斯被邪魔夺取心智,最终被西风骑士处死’这样的结局要好得多,不是吗?”
父亲……
他可以为父亲正名吗。
迪卢克看着手上的‘邪眼’,黑色的火焰正在内部静静地燃烧。
短暂的沉默后,迪卢克看向男人。
“你想让我做什么?”
男人面具外的唇角弧度拉大了一些。“帮我找到之前和你一同行动的那孩子。然后——”
“——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