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没法从外表分辨出女孩情绪的迪卢克抿了抿嘴。“……好吃吗?”
女孩像是有些惊讶于这一问话般微微歪过头。
但很快她点了点头。“好吃。”
“是吗。”迪卢克从口袋里拿出昨天从实验室得来的资料,坐在陪护椅上。顿了顿,他像是为了缓和前一句的僵硬,补了一句。“那就好。”
对话一度陷入沉默,两人间只有迪卢克翻过报告纸的声音,但那也很快被淹没在隔壁床吵闹的孩童和半劝半训的母亲的声音之中。
迪卢克能偶尔感受到病床边那探究的目光,但他没有回应。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为什么要给我蛋糕?”
忽然,他听到女孩轻声的询问。
迪卢克转过头,就见女孩安静的望着他。
“你之前想要杀死我,但你不想成为杀人犯。你有机会让我自然死亡,但你却救了我。你给了我蛋糕,为什么?你不是恨我吗?”
既没有那些意图用‘杀人’来宣扬自己存在价值的乖张扭曲,也没有被迪卢克认同或温柔对待后的感激,少女就仿佛在确认一项自然规律般,询问着迪卢克。
“人类会想要杀死或消灭憎恨的东西,但你为什么不杀死我?”
迪卢克没有回答。
他看着病床上的孩子。“你为什么要制造‘邪眼’?”
女孩慢慢垂下眼。“……因为我曾经是个坏人。”
仿佛念童话故事般,女孩用宽泛的‘坏人’作为她对她自己的定义。
迪卢克谨慎的甄别着女孩的词句。
他很清楚女孩的智力和思维水平,哪怕看起来十分年幼,但她对事物并非没有评价和计划能力,她的自我很强烈,也很清晰。
所以——
“你是故意做这些的?”
“嗯。”
“即使知道这样的行为会造成很多无辜的人死去?”
“……嗯。”
她没有想要脱罪。
如果是一般的犯人,已经急于展示他们曾受到过的迫害,来表明自己的无奈。
但女孩没有。
迪卢克感受着这股与愤恨交织涌动的情感,眼睛死死的盯着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
她看向迪卢克,眼神一片死寂。
“因为这个世界夺走了我唯一的亲人。”
“所以,我报复了这个世界。”
迪卢克怔怔的望着眼前的女孩。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缓慢,咬字清晰,她的脸上也没有任何像是要哭出来的表情。
迪卢克却觉得,她其实一直在哭泣。
哭泣是一种撒娇。
但这世上已经没有人听得到她的哭声,没人会为她驻足、任她搂抱。
他们都是祈求赎罪的囚徒,被这尚未腐朽的躯体囚禁在现世,背负着活着的罪孽,无法脱身。
——活着就是罪。
“……我很抱歉。”
女孩收起视线,垂下眼,抚摸着兔子玩偶,迪卢克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小声的嚅嗫。“我很抱歉。”
道歉没有用,他也不是为了道歉而来。
他只是想要赎罪。
但这里没有人让他来审判,也没有人可以审判他。
他们都被挂在辨识善恶树的顶端,不断犯下最为愚蠢而无知的罪孽。
迪卢克近乎茫然的走出了病房。
美露莘见到他,欢喜的拿着宣传单给他推荐了几家女孩子会喜欢的店面。可爱的幼小生物显然误认了迪卢克和女孩的关系,她热情的试图帮助这对看起来有些隔阂的兄妹修复情谊。
迪卢克没有再反驳,他呆呆的收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什么,他寻仇的对象只是一个愧疚于复仇的孩子,他在女孩身上看到他未来的影子,但他又无法就这么放下过去。
他憎恨她,他同情她,他也怜悯她。
他无法分清这股情感是对是错,这世上的任何一条法律都没法分清。
他最终去了美露莘推荐的店面。
而等到他带着食物再度回到病房时。
——床上已经没有了女孩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