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卫长风看了小旺一眼,他还是和刚才一样,没什么表情。
“别蒙我,他们知道我们是警察,也和你打探过我们的关系,而你顺水推舟,想让他们误以为我们是你的靠山,上次跟你动手的那个小子我查过,桥东一个小帮派的成员,因为多次盗窃进来的,想知道你和明月帮其他人还有没有什么联系,我只要想查,就能查到。”
小旺往前走的脚步停下了,一直平稳的表情终于变成了愤怒:“卫长风,你是不是觉得你很牛x啊?警察嘛,看我们这些小人物就像看脚底的蟑螂一样,碰到了嫌脏,踩死了嫌恶心,那你为什么还非得一次又一次出现,那些孤儿院敬老院还不够你献爱心的吗?”
听到这话,王赫第一个没忍住,一个箭步走到小旺面前,指着他的眼睛:“林来旺,你说话注意点。”
小旺笑了一声,眼神里却看不出半分笑意:“我说错了吗?卫警官、王警官,天天来看一个家里人都快死绝了的孤儿,你们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呐?”
王赫还想说什么,卫长风却没有给他这个开口的机会:“你是孤儿吗?林来旺,别忘了,你妈还在呢。”
一个疯了的妈,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分别,她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拉着自己的手,从村口一路走回家,包里装着从城里带来的好吃的,爸爸也不会在家门口守着,看着妈妈回来,就只知道高兴地傻笑。
现在的妈妈只会哭,不停地走,一边走,一边哭,嘴里颠三倒四,需要医生和护士时刻提防着她吃自己的头发,抠医院的墙皮。
但是想起妈妈,小旺还是冷静了一点,再疯她也还活着,活着就需要他的照顾。
“接着走吧。”
工读学校管理严,在操场上闲逛的学生不多,偶然碰上一两个,看到这个场面,也不敢跟小旺打招呼。
“什么是孤儿,我比你清楚。林来旺,我告诉你,我妈生我的时候就走了,我爸走的时候,我十三岁,这么算起来的话,我比你还值得同情,起码你在这读完了这半年,就能守在你妈身边了。”
这话不仅小旺听愣了,连王赫也听愣了,局里有照顾政策,他是知道卫长风烈士遗孤的身份的,只是这事儿卫长风从来不提,他也不敢问,而父母双亡,这还是今天头一回听说。
“我没法跟你说,这些伤痛总会过去的,因为我自己就知道,过不去,起码到我这个岁数,它还是过不去,有可能一辈子也过不去了,就算我认了命,这辈子就趴着,抱怨老天不公,这事儿也不会就这么过去了。”
他们走到了一片小树林,这里靠近教师办公楼,比操场那边要更安静:“我不知道你爸是不是这样,反正我爸是,从我还是个娃娃,就念叨着我未来会是什么样,是个医生,大学者,说不定是奥运冠军,总之可敢做梦了,我就想,如果他知道我后面活成了一坨烂泥,还是因为他的缘故,活成了一坨烂泥,他该多自责啊?”
拢共还没二十棵树的林子里没有什么花,连叶子都不是很茂盛,但角落里,却能看到一只灰白色的蝴蝶,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那是一只扑棱蛾子。
“他那样心软的人,没能陪着、护着、看着自己儿子长大,应该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我就别让他更过意不去了吧。所以啊,我得活出个人样来。”
卫长风看着那只蝴蝶,想起了林清说过的话,按他爸的年龄算,这会儿也已经是个小老头了吧,应该不至于这么放心不下,儿子提到一句,就巴巴地赶过来看一眼。
“小旺,咱俩说到底,就是陌生人,我左右不了你人生的路,你要真想好了,这辈子就做一坨烂泥,那也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只是我可以告诉你,要想未来每一次想起你爸的时候都能问心无愧,就一个,照顾好你妈,照顾好自己,活出个人样来。”
天很晴朗,小旺看着天上的太阳,涨红着一双眼睛,他拼命地想把眼泪憋回去,但是眼泪还是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成串的眼泪,收也收不住。
“太难了。”
“太难了。”
小旺一遍遍地重复,先是低声的嗫嚅,到最后几乎是怒吼,他不想示弱,尤其不想对卫长风,这个总是体面的,冷静的大人,不想展现出自己是多么的无力,连把自己活好的能耐都没有。
直到一双大手将他揽入自己的怀里,他才发现自己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的恐惧,他的脆弱,这一切他本以为已经扛住了的痛苦,终于还是决堤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