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痛苦还在承受范围内的时候，反应会即时且强烈，大哭大闹大醉一场，虽然宣泄后未必能得到缓解，但想要闷声不发作却是很难的。

但当痛苦超过了一个人的承受范围，人就会进入一种假死般的状态，从爷爷的丧礼一直到今天，小旺没有留过一滴眼泪，做好了一个合格的送葬人该做的一切，逃避着现实，把痛苦牢牢地锁在这一副躯壳里。

只是这层壳似乎远没有小旺想象中那么结实，外界只是一点小小的作用力，立刻就土崩瓦解，露出里面的血肉来。

不知道是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小旺的哭喊声回荡在这片小树林里，可是卫长风和王赫谁也没有催，他们和林子里的树一起，除了呼吸，没有发出其它的声音。

这会儿哭声渐渐止住了，小旺抬起头才发现，卫长风的手还在他背上一下一下的拍着。

“行了，我五岁过后我妈都不这么拍我了，你还拍个没完了。”

能和卫长风呛就说明人是缓过来了，卫长风松开了手，小旺这才看到卫长风胸前被他哭湿了一片，还好穿的深色衣服，没那么显眼。

“一会儿就干了。”

“啊！”卫长风发现他在想什么也就算了，最可恨的是还直接挑破，这可以说是让小旺相当没有面子了，他简直不好意思再直视卫长风的脸，扭开了头，随便找了个花坛坐下，看着教职工楼发呆。

刚才小旺嗷嗷喊的时候，是有几个老师出来看看情况的，不过这会儿人都已经消失了，毕竟老师们多多少少也知道这孩子家里的情况，谁还没有个绷不住的时候了？何况还是个半大小子。这种让人窝心的热闹，不如不看了。

三个人就这么各自愣了一会儿，后来还是王赫先回过神，在小旺旁边坐下：“诶，跟你打听个事儿。”

小旺看了王赫一眼，哭了一场，人看着倒是没那么木了，有了点活气：“我还有什么给你打听的事儿？”

“就你们红兴那个厂子，顺发，你父亲当年做工的厂子，你去帮过工吗？”

怎么没去过，他爸爸毕竟在厂子里做了三年工了，寒暑假里他几乎都在厂子里给爸爸帮手，家里困难，他赚的那一点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总归是能给爷爷攒一点买药的钱。

“去过，怎么了？”

以往每一次来，他们都很默契地避开和小旺爸爸相关的话题，犯罪人没能受到应有的惩罚，不仅是小旺，在他们这些做警察的心里也是一个过不去的坎，也是今天卫长风和小旺这一番对话，王赫才算明白了，有些话越是不提，越是扎在心里的刺。

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的，再不能接受的事也不能埋下不管，不然爆发的时候，就是更大的反作用力。

“就是关于这个厂子的事，你知道什么就跟我们说什么，厂子里大概多少人，接的都是什么类型的订单，每天的出货量大概有多少，成品都发往哪些公司，库存量多大。”

其实说心里话，小旺不是不明白，萍水相逢，王赫和卫长风能帮他到目前这个程度，就算是出于同情，也已经是很大的善意了，自己爸爸的死不能怪到替他查案的警官头上，就算是犯罪人逃脱制裁，也不是人家警察的错。

但是面对王赫和卫长风，他就是别别扭扭的，他自己也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十三岁的小旺想不明白的事，二十六岁的卫长风却很清楚，少年人独有的强烈的自尊，对于这所谓的救命稻草越是珍惜，越是要表现得不屑一顾，只有这样才能骗过自己，让自己的表现不是一种摇尾乞怜。

“我是厂长还是领班？我能知道这些？”

王赫从包里取出小本，正准备记录：“你知道什么你就说什么，我俩查案呢，你这是提供线索协助破案呢知不知道，严肃点。”

王赫一个水山城里长大的人精，虽然有时候会因为青年热血表现得像个愣头青，但事实上情商和智商都很高，这会儿小旺刚发泄了一通，再怎么安慰鼓励效果都不会太好，不如讨论案情，一来分散掉刚才伤感的气氛，二来这时候的小旺，比起“被同情”，更需要“被需要”。

本来小旺以为王赫只是没话找话，准备找个话茬切入又来一番“爱的教育”，不准备搭理，没想到连笔记本都掏出来了，看上去还挺煞有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