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带我走,走到血徒流
这里没出口,叩拜再俯首……
非我种因果,何故判我错?
该如何挣脱?在披上绶带前先成死囚】
如果不是因为父亲的“一时糊涂”,带着全家离开天龙人聚集的“天堂”,而来到伟大航路的“地狱”,现在我们也不会被暴民处以私刑。
现在——
为了发泄自己被我们同族压迫的怒火暴民,我们被处以私刑。
我是最小的女儿,和父母与两个哥哥一起被绑在高的墙壁上。底下是熊熊燃烧的火焰,与围绕在火堆附近的,手持武器、放肆狂笑着的、仇恨我们的暴徒。
他们痛哭哀嚎时,我一言不发,感到愤怒不已。
现在——
墙壁冰冷地贴着我的后背,粗糙的绳索勒进我的皮肉。我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现在似乎是注定的死局。我们一家都会交代在这里。
我想深呼吸,尽量平静地接受自己的结局。
但我连“至少我们一家子可以死在一起”的想法都产生不了。
我暂时的平静是为了什么?是因为什么?
我说不清楚。
我抬起头,望见天幕是沉郁的灰,像极了那些暴民眼底翻涌的、浑浊的怒火。
我垂下眼睛。
我们本不该在这里。
我们血管里流淌着与生俱来的特权,族中先辈过去、现在、未来都踩在金字塔尖,呼风唤雨。
可父亲偏要撕碎这一切,说厌烦了尔虞我诈的特权游戏,向往炊烟袅袅的平凡日子。
于是我们褪下华服,藏起徽记,搬到这片满是寻常烟火的土地,学着像普通人一样汲水、耕作、忍耐酷暑与寒冬。
可平凡从未接纳我们。
那些被同族特权压迫得喘不过气的人,把所有积怨都泼向了我们——这个“自甘堕落”却依旧带着特权影子的家族。
他们嘶吼着要我们“血债血偿”,用最野蛮的方式施行私刑,仿佛我们的存在,就是他们所有苦难的根源。
现在我稍微恢复过来一点了,但感觉依旧不好受。
被带刺的武器鞭打过、全身传来的火辣辣的痛;长期受饥挨饿后,由胃部传来的绞缩感、慢慢变成的胀腹感;被火舌灼烧后,被烫伤的区域渐渐长出血肉的瘙痒……它们混合在一起,让我怎样也没有办法不保持清醒。
于是我想趁着自己还有意识,看看陪我一起受苦的家人。
左边是母亲。
泪水糊满了她曾经精致的脸庞。她的喉咙早已哭哑,只剩断断续续的呜咽。
再左边是父亲。
父亲紧抿着唇,往日挺拔的脊梁被绳索压得弯曲,却仍试图抬头护住我们,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右边是我的哥哥。
年幼的哥哥和往日一样沉默寡言,他死死咬着牙,直到鲜血从嘴角溢出。年长的哥哥终究没忍住,崩溃的哀嚎刺破天际。他大声咒骂,说要把全部人都杀掉。
……把全部人都杀掉。
一种奇怪的平静像蛛网一样裹住了我,隔绝了家人的哭嚎和下方的叫骂。
这不对劲,我知道,但我竟然诡异地贪恋这片刻的安宁。
直到我的目光落在二哥咬出的鲜血上——那抹红色像针一样,刺破了蛛网。瞬间,冰冷的怒火奔涌而出,我懂了,这平静是风暴眼,是弓弦拉满前的死寂。
周遭是暴民们扭曲的欢呼与咒骂。
因为疑似回光返照的迹象,我感觉像有无数根针,扎进耳朵里,扎进眼睛里。
现在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平静真正意味着什么了。
这平静像一层薄冰,覆盖着下面沸腾的油。愤怒是滚烫的,但愤怒更深处还有一种更细碎的情绪。——是让我自己都害怕的、冰冷的兴奋,仿佛我天生就该在这绝境中绽放。
我没有哭,也没有怕。
胸腔里沸腾着的,是滚烫到几乎要将我灼伤的愤怒。
愤怒他们不分青红皂白的迁怒,愤怒我们放弃一切换来的不是安宁而是屠戮,愤怒这所谓的“平凡世界”,藏着比特权争斗更肮脏的恶意。
看着那些狂笑的脸,我突然明白了做决定的父亲没有领悟的道理:
父亲以为脱下华服就能成为他们的一员,可他错了。我们和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衣服,是血海。
这血海,要么淹死我们,要么,由我来把它烧干。
绳索越勒越紧,疼痛愈发清晰,可我的目光却愈发锐利。
我死死盯着下方那些狂欢的身影。
他们以为这是正义的宣泄,以为烧掉我们的过往,就能抹平自己的伤痕。
可他们不知道,这堵高墙之上,我的愤怒正像火种,在绝望里无声地燃烧,从未熄灭。
——甚至可能会燃烧成火海,把他们全部烧死。
是的,在绝境之下,我的心里萌发了一种新的想法:
我要把底下这群自以为是、肆意妄为的坏家伙,全部杀掉。
我现在明白自己的平静其实不是平静了。
面对绝境时,我的“平静”其实是思考如何解决问题的冷静。
庆幸的是,我比自己想象得冷静得多。
绳索勒得我的骨头咯咯作响,仿佛愤怒之火在绝望的柴薪中愈烧愈烈的证据。
我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又尖锐,在一片哀嚎与咒骂中撕开一道口子。
“一群懦夫!”我扬着下巴,目光扫过那些扭曲的脸,“不敢去找真正压迫你们的人,只敢对着我们这些放弃特权的人撒野,你们的怒火,也不过是无能的狗吠!”
暴民们愣了一下,随即被这挑衅点燃了更甚的怒火。
“杀了她!先杀这个小/贱/人!”
有人嘶吼着,石块、木棍,甚至带着锈迹的镰刀、劈柴的斧头,纷纷朝我砸来。
我刻意挺直脊背,不躲不闪,任由尖锐的木刺划破脸颊,钝器砸在肩膀上,剧痛让眼前发黑,却也让我更清醒——火焰舔舐着捆绑我的绳索,灼烧感顺着皮肤蔓延。那是父亲试图反抗时被点燃的柴火,此刻竟成了我的助力。
皮肤上传来的灼痛,突然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在花园里不小心打翻烛台,烧焦了母亲最爱的蕾丝桌布。
那时的我的心境和此刻一模一样,只是现在我不期望有母亲的柔声安慰了。
鲜血模糊了我的视线,我顺势垂下脑袋,身体软塌塌地晃了晃,故意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便一动不动。
我的家人哀嚎得更厉害了。
但是对不起,我要拯救大家。
下方的欢呼瞬间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