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将手负于身后,掌心渗出细汗。他虽脸上坚定自若,心里却有些惴惴。
铲除敌人他颇有心得,化敌为友亦不逊色,但与全然不知心性之人结盟,终究非他所长。纵有过侥幸成功的先例,这般莫测的挑战,仍让他难以从容应对。
他垂下眼,将为难与无措沉入眼底。再抬眼时,恰好与哪吒那自信得近乎灿烂的笑颜撞了个满怀。
哪吒一眼便看穿了他的犹疑,不由分说地大步上前,一把揽过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邀约一场春日郊游:“走吧,一起。”
荒地之上,上百只猛兽匍匐在一只状如赤豹的五尾怪物身后。被哪吒的魔气震慑后,众妖本能地不敢再发出声响。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于狰的身上,崇拜的、畏惧的、心怀鬼胎的。
狰淡定地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支配感,虽知来者不善,那庞大的身躯还是松弛地盘踞在一方,五尾轻轻摇曳着,如同帝王的旌旗。
听到洞内传来一阵声响,狰暗中绷紧全身的肌肉,原本慵懒的兽瞳霎那间燃起熊熊的幽火,睥睨而警惕地盯向即将到来的不速之客。
来者是一红一蓝两位青年。一个俊逸出尘,气质温润如玉,一个丰神俊朗,看上去桀骜不驯。最惹眼的是,这两个家伙都有肉身。
身后的群妖也察觉到这点,纷纷将贪婪的目光移向两人。
狰眯起眼睛,慢腾腾地站起身,似乎并不将敖丙与哪吒放在眼里,但刻意压低的语气与绷紧的身体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九色鹿呢?”
语气并不友好,听上去不是叫二人来叙事,而是决一死战。
敖丙敏锐地察觉到了狰的焦躁,淡定地负过手,目光从容地转向哪吒,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一派成竹在胸的镇定。
哪吒看向敖丙,目光灼灼,却又温柔似水。敖丙柔中带刚的气势,刹那间撩拨起哪吒的心弦,让他再难移开眼。
风掠过,拂动敖丙垂落的发丝。他微微侧首,长发间探出的龙角泛起微光,低调却极具压迫,向所有妖昭示着他才是此间真正君临天下的王者。
刻在骨子里的血脉压制,让众妖噤若寒蝉。
龙族三太子,看起来沉静如水,但众妖都明白,这水是万丈深渊下的寒潭,看似无波无澜,实则暗潮涌动,危险至极。
“阁下便是狰?”敖丙缓缓开口,客气而疏离,言语间敬重有加,但扬起的头却不曾低下,“在下东海敖丙。”
“你便是敖光的儿子。呵,投靠天庭的叛徒,妖族的耻辱,居然还敢如此招摇过市,真是不要脸。”狰不屑地瞥了一眼敖丙,有意地打压着他的气焰。
果然,回过神来的众妖想起东海龙族这段给妖族抹黑的历史,看向敖丙的眼神里多了些鄙夷与仇视。
对周遭的各种目光熟视无睹,敖丙轻笑道:“各位久居于此,有所不知,我东海龙族,早已非天庭之臣。”
“那又怎样,叛徒就是叛徒。”狰冷笑道,“竟然还有那么多愚蠢的妖族愿意追随你。”
听了这话,哪吒压低眉毛,暗中攥起拳头,看向敖丙时,又见他一脸云淡风轻,显然没将狰的挑衅与嘲讽在心上。哪吒松了松拳头,将目光投向狰,决定暗中警戒,静观其变。
“先不说我们已背叛天庭,天庭再不会接纳我们的投诚,就问一句,各位可知,是谁害的你们流落于此?”敖丙问道。
“明知故问,这里的妖魂,不都是被玄鸟逼到此处的吗?玄鸟既然背叛了妖族,自然是有了好的靠山。”狰冷笑着,似乎觉得敖丙的提问颇为好笑,“玄鸟是殷商的护国神兽,殷商朝中又尽是截教弟子。玄鸟投靠了谁,还用得着怀疑吗?”
“截教门下,不乏妖族,何必要玄鸟害你们性命?”敖丙道。
一针见血,石破天惊,一些不善思考的妖兽顿时躁动不安起来。
狰跺了跺脚,众妖立刻陷入沉寂。
见敖丙略略处于上风,狰有些烦躁地回应道:“与其收服我们,不如直接掠夺力量……”说到这里,狰自知失言,突然顿住,而后又说道,“那些修仙者哪有善辈,满口仁义,但为了增进修为,不择手段,一个个都是伪君子。”
敖丙却没有放过狰的错漏。狰并非和善之辈,但被哪吒在洞中两次挑衅,却都不做回击。难道说,他的力量已经被掠夺了?而被掠夺的力量,就藏在大饼身上?
想到这里,敖丙接着试探道:“但玄鸟并不是是前辈的对手,为何您也在此?”
言语间吹捧着狰,暗暗引他透露更多细节。
提及此事,狰立时怒极,尾巴高高翘起,又重重砸下,眼里的怒火熊熊,几乎要喷射出来,“玄清不就是仗着自己身上有上古神力,竟偷袭于我!”
听到这话,哪吒挑起眉,嘀咕了一句,“傻猫。”
敖丙垂下眼,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在他的余光里,哪吒也露出了同样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赶紧抿住嘴,肩膀微微抖动了几下,又忙稳住心神。再抬眼时,又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他看向狰,见他怒气稍减,又说道:“咱们的确是被玄鸟设计才沦落至此,但与玄鸟合谋的,却是阐教。”
一语激起千层浪,纵然狰再次跺击地面,也阻止不了群妖的躁动与窃窃私语。
场面一时陷入混乱,见狰此刻心神不宁,哪吒暗中运转魔气,集中精神入侵至狰的识海中。
可甫一接近,便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阻挡再外,他试图寻找破绽,眼前闪过一道金光,一阵电流从脑海中冲过,他吃痛地闭上眼睛,魔气也收回了体内。
狰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什么,群妖私下的嗡鸣与惴惴惹得他颇为恼火,他猛地发出一声长啸,如乱石滚落,彼此轰击,片刻间便逼的群妖不敢发声。
哪吒揉着嗡嗡作响的脑袋,眉头拧起,倒吸着凉气,陷入了沉思。
很快便吸引了敖丙的注意。
见敖丙将目光移向自己,哪吒忙以手扶额,故作深沉地说道:“这家伙不是很聪明啊。”
敖丙的目光在哪吒脸上转了转,没看出什么破绽,听了哪吒的嘲弄,微笑着低声道:“许是因为他平日里不爱与妖接触,所以不善言辞。”
见局势不利,铮身后一直默默无声的狼王悄悄对他说了些什么。
听了狼王的进言,铮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猝不及防地发问道:“不论害我们的是谁,最重要的是能恢复肉身。你曾夸下海口,说能帮这里所有的妖。今日我便问你一句,若言而无信,你当如何?”
哪吒冷哼一声,暗道一句“厚颜无耻”,正要发作,却被敖丙暗暗拉住衣襟。随即,敖丙走上前去,朗声道:“仅我一人之力,难以为众妖重塑肉身。但若得前辈的力量相助,则此事胜算大增。”敖丙刻意将“力量”二字咬得极重,言语间暗含威胁。
铮的面色一变,被敖丙看入眼里。
果然,如今铮力量低微,只能靠过去凶残狠辣的声名,才勉强镇住手下的妖族。一旦秘密泄露,他恐怕立刻就会被这群不怎么忠诚的手下生吞活剥。
敖丙以退为进地垂下眼帘,神色恭敬,却轻飘飘地将铮拖入两难之地,“为众妖计,前辈可愿与我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