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忽然起身,走到车窗前,海水涌动如从内部破裂的多汁的水果,裂出无限缠绕的闪烁线条,缠绘出最简单的曲线映像。
列车行近,那些独立存在于三维空间的二维曲线在不规则的月光中折叠旋转,最终落入错误视觉中的是一群跨海迁徙的麋鹿。
流动曲线勾勒出的麋鹿群在冰冷的海水中漫游,没有声息也没有颜色,背负着沉重的月光,又如浮冰彼此撞击,撞碎的曲线随着海风飘过车窗前,却是一段段循环代码,雨滴般敲着车窗。
李昀:……
晏清平:……
他们都以为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已经在这颗星球上发生过了,却原来还有更不可能的事情在发生,那些代码正是出自那款名为白色麋鹿的游戏,所以他们现在看见的是一款智力启蒙游戏在成精,而且还发了疯。
游戏在某段程序中不断循环运行,虚构的麋鹿群再不能完成迁徙,全部堆积在游戏界面般的海上,几乎覆盖了所有黑色的海水,鹿角线条却在列车外缠绕疯长,渐渐长成一幅巨大的手绘森林。
尽管林深见鹿,花叶蔓生,他们也知道所见都是错觉,但人类进化至今,智力越是趋近指数增长,脑内感应区域越是容易接受其他波动干扰。
而最初在实验室中得出这一结论之后,联盟最终却停止削弱感应功能的实验,不仅是出于伦理考量,也是因为所有涉及生存和进化的调查报告最终都显示当变量存于无尽未知之中,想象和感知的能力其实远比其他因素占据更高权重。
所以即使理智清醒,李昀和晏清平也比其他人更容易陷入那片简笔画般的鹿角森林之中,列车慢行林间,枝叶间忽然传来轻微一声咔嚓,如猎枪上膛,惊到几只初生的幼鹿,慌不择路,最后竟然躲到了晏清平身后。
李昀停住了将扣动扳机的手,晏清平冰凉的目光竟然像是一道浅溪,阻隔了想要涉足的猎人。
幼鹿却在晏清平身后嘲讽的看着李昀,简笔画般的鹿似乎不应该表达出那样复杂的神情,但那些鹿确实与一旁的刀斧手有着相似的表情,相似的恶作剧得逞后的傲慢。
而刀斧手确实有资格复刻这种近似得意的恶劣情绪,毕竟这款游戏程序虽然被拆解,被李昀驱动着以无逻辑的状态运行在他断裂的意识中。
但刀斧手作为游戏之中的创造者,竟然在无尽曲折的意识流动之中找到了唯一完整的游戏彩蛋,而李昀和晏清平此刻却都被不同程度的困在彩蛋之中。
海水翻涌如山林,从彩蛋中生出的麋鹿群旋转奔于海上,最终转成罗盘般的环形迷宫,鹿群环绕如重重围墙,鹿角穿插如混乱暗道,列车在想象出的路径中绕转。 而走出迷宫的算法虽然简单,但无限生长的鹿群却会永远重复连接已经过的所有路径,参加游戏的人则不得不无休止的进行最简单的运算,就如同强迫一个智力接近平均值的人不断计算百位以内的加减法,即使再简单,但永远不会停止,而终止循环程序的方法只有猎杀最初的那只白色麋鹿。
而李昀和晏清平却无法在刀斧手的阻隔中穿过意识乱流,最终只能被困在不同的迷宫之中,也就是他们虽然处于同一空间,但所见却是完全不同的迷宫版图。
而缠绕所有路径的那只麋鹿却会在他们的意识迷宫中不断穿行,但受限于游戏规则的延续,刀斧手只能窥探到那只鹿在晏清平意识中的踪迹,而晏清平也只能在李昀的意识中拦截到那只鹿,李昀却只能在那只鹿进入刀斧手的意识中时进行猎捕。
这是最简单的计算游戏,彩蛋设计也是简笔画般的简单,但他们无法彼此信任更无法相互配合,竟然轻易的被困在二维曲线之内。
列车在海上漫无目的的漂泊,红色指示灯忽然闪烁,提示能量低于安全值的警报如号角般回响,惊的鹿群在迷宫中又画出断崖和流沙。
而如果再不终止迷宫,他们都将与这节能量即将耗尽的列车一同沉入海底,连接入游戏程序的意识却将被自动转化为程序代码,永久保存于迷宫游戏之中,或许未来某时被打捞拆开,成就一段星际笑话。
李昀忽然看着刀斧手笑了,却是满怀恶意,之后将枪放在了三人面前的桌子上。
“其实方法并不是只有一个。”
晏清平看着那把枪,已经明白李昀的意图,如果在那只麋鹿进入某一个游戏参与者的意识中时,开枪射杀那个人,意识的中断也将强行终止循环程序。
刀斧手也很清楚的预知到了这种危险,愤怒的看着李昀。
“这不公平!你不是说玩游戏最重要的就是公平吗?”
李昀笑了,说:“对你或许是有一点不公平,毕竟你连手都没有,但对我们很公平。”
所以即使刀斧手在晏清平的意识中发现了那只麋鹿,他也根本无法拿枪射杀晏清平,而最后的结果只有晏清平对李昀开枪或者是李昀打破刀斧手唯一完整的头,而大概率结果会是什么,可能都不需要演算。
麋鹿群踩着海水,驮着月色,因为群落太过庞大,所以即使是最简单的曲线勾勒,竟然也在意识海中建起巍峨巨大的迷宫。
晏清平会在迷宫的深处最先遇到无法绕过的风信子墓园,那是列那意识的投落,而墓园的深处会藏着一只白色的麋鹿,狡黠的看着他,落在它身上的雪雾和花瓣则是晏清平与李昀意识的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