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医生缓缓起身,男子却没有看向他,也没有其他反应,依旧沉默垂首,看着裹在红绸中的人头,却似是看着永远不会回应的神佛。
“我从来便知,自己并非她心上之人,若我死去,她便可自由。”
男子忽然开口,低声轻语,如同耳畔呢喃,又以袖掩面,衣上苍青色如雨后青绡帐的微冷旖旎,却似是溺于悲凉苦海,他曾是世家少爷,生来锦绣荣华,可这世间风花雪月无尽,也未曾见谁人真正得偿所愿,而他年少时曾经有幸遇见倾心之人,之后央告父母,三媒六聘,终于得一纸婚书,却无意间得知未婚妻早已心有所属。
旧时婚约却如死契,而他情根深种,不忍未婚妻嫁他这不爱之人,更有心魔作祟,所以不愿生前便见她嫁做他人妇,从此他忧思成疾,却不愿医治,一心求死,本以为一死便可成全所爱,却不想当他死去,家族为他举行葬礼之时,也将她钉入棺椁,永生永世,她再也不能自由。
或许这才是他记忆的最深处,坍缩着生命将终结时的无尽绝望,纠缠乱生着求而不得的执迷和自怜,眼见未婚妻日渐憔悴的不舍和自责,生生拆散一双人的悔恨和自厌,古人曾说过的万般种种都被他吞成了愁肠百结,或许真的可以要人的命,却是至死也不能解脱的死后梦魇。
而那些都只是信息塔中关于S1生前的寥寥记载,所有可以获取信息塔接入权限的人都可能读到过。
月色忽然涌入雨中,湿成漫天雪雾,轻堕衣上如飞天的羽,落地铺成往生的路。
长路的尽头依然是浸在烟雨中的古镇,重门深锁,掩着雨后黄昏庭院,而在S1被创造的最初,这些悲伤的记忆竟比物怪更早醒来,出厂说明一样刻在周身,而S1这种等级的凶器,早已泯灭生物本能的冻结反应,一切危险所能引起的只有攻击,也只有当S1完全耽于死亡幻境之时,开启销毁才不会遇到反抗。
而之前幻境进行至冥婚之时,销毁进程却被一斧头破坏,联安部拿着说明书,却可能根本就没做过紧急预案,所以销毁进程被迫终止后,竟然任凭S1几乎砸穿半颗星球,而如此厉害的武器,即使是参与销毁的人员也并不完全确定联盟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考量才会决议销毁。
所幸那如月色般的仪盘之光终于落下,显示联安部还是赶在物怪把整颗星球活吞了之前,再次开启销毁。
月色如旧书中的鬼魅般穿透医馆的屋顶,四壁也如纸薄,轻易被风雨撕碎,医馆终于散去如缕云,躲雨的人如梦初醒,才看清他们正围坐在充斥着盐碱涩味的旷野,挣扎着爬起,却如被再次牵引般奔向S1庞大的尸骨。
月虹垂落如铁链,慢慢缠住男子,而这裂断逃出的记忆体同样危险,强烈的共振甚至可以支配远在这颗星球之外的人,因此也将与S1一同被两仪弹销毁,而被消解成的天眼粒子则将在仪盘中如沙重聚,完整的存储于信息塔中。
然而S1那生死无别的巨大机体之,依然聚集着无数人,重重叠叠如蝇虫一般驱赶不散,但销毁进程并不会因为他们而中断,所以他们也将一同被销毁,重聚成骨灰,散落在这片似乎并不被他们热爱的土地上。
铃铃铃——
淅淅沥沥的雨声竟被一阵诡异的铃声撞碎,天似乎晴了,明亮的日光渐渐覆盖了两仪弹月轮般的白光,S1长骨化为高炉,在盛夏矿区焚烧着的空气中震荡,血肉皴裂成矿石,融成滚烫的熔浆,翻滚的热浪几乎将近处的人完全汽化。
或许只是一瞬,或许经历长久,那些爬在S1身上的人似乎已身处矿井,收工的铃声一直在催促,人群茫然的慢慢集成队列,梦游般缓行,收工归家。
李昀看向晏医生,他之前戏谑那些人围着S1尸骨乱挖,就像是在黑矿无证开采,却想不到这位晏医生竟然在两仪弹随时可能落下之时,真的创造出一个矿井的幻境。
而幻境被缔造的那一刻,李昀最先感受到干涩热烈的阳光,如离太阳最近的星球山谷,谷中温暖鲜艳的向阳花燃烧着怒放,灼热的让人几乎不敢去看,似乎即将被烫伤机体之外的什么。
虚幻的月色渐盛渐近,那是两仪弹即将再次开启的征兆,矿场的幻影却没有消散,人群如一道水流,极其缓慢的汇聚着从S1身上流下,而他们每个人都被晏医生的精神力所控制,若是这些人不能在弹器落下之时全部走出来,晏医生铺展至爆毁范围内的精神力也将被波及。
而这种天眼级别的消解将会对人类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却从没有人探测过,因为从没有人敢尝试过。
李昀似乎才能明白晏医生此刻是在救这些人,或许那座医馆也并不是为了躲避S1,而是为了庇护这些最低等级的人,但李昀却无法理解拯救这些人的意义,好在晏清平似乎并不是不计后果,而只是在尽力。
矿场崎岖的路是纵贯物怪腹部的伤口,翻卷的皮肉堆成泥城,雨水灌满下陷的肉窟,最后连成一条护城的河,矿工趟水过河,浑浊的河水中却不知藏着什么,许多人被扯进水中,咕噜水泡之后,水上浮起人骨如枯枝,缀着碎肉如花苞。
晏医生眉间轻皱,李昀便不由看向他,医馆幻境消失之时,再见他就不再是旧时先生的衣着,而是身着最普通的灰色防护服,透明面罩下的脸如冰雕般清冷到失真,此刻见他皱眉,李昀却感觉像是有林间风起,清雪落肩。
这种联想并不符合逻辑,李昀也不自觉的皱眉,智脑机却在厚重的古籍中抬头,轻声说:“这就是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