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药太苦了,我去镇上给她买两斤糖。”
李昀说完,转身就走。
李昀已经走到门边,却又忽然回身,看向晏医生,说:“我一直留洋在外,不大记得镇上的糖水铺了,还得请你帮我带一下路。”
晏医生却没有动,说:“出门左拐,街角便是糖水张。”
李昀:……
S1现在已经错乱到能将别人创造的幻觉揉进自己的记忆之中,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发狂,到时是把人捶成肉泥还是捣成齑粉,只看它怎么发挥,而在这种处境之下,好容易能寻到借口逃出,晏医生却似乎是想跟这物怪飙戏到底了。
竹帘微掀,透进雨夜的风,吹散姜茶的热气,呼吸之间,风凉如浮着冰碴的薄荷酒。
男子安静的看着人头,等一碗糖水,医馆中躲雨的人也都安静的坐着,沉默深重如冰渊,从所有人身上蒸腾而起的潮汽渐渐在屋顶凝霜,竟然将医馆都压的微微变形。
这里和其他三轨级别的星球一样贫瘠,居民的精神力也是不出意外的处在平均值之下,所佩戴的智脑机甚至是联盟早已经淘汰甚至是禁止的植入式型号,需要手术破开耳骨后植入主控,智脑机才能与意识神经对接,却如同将大脑关进缓缓收紧的磁场网中受慢慢凌迟,随之而来的是创造力渐退、注意力涣散以及主意识铅化等致命副作用。
但即使这样,散落在第七星系边缘的三轨级别星球之上,依然有无数人甘愿冒着明知的危险去植入,只为勉强接入联盟信息塔。
可如果没有植入智脑机,当危险来临,这些人本该凭借本能逃离,如今却只能被幻觉感染的智脑机驱使,陷入重重混沌之中,连逃都不会。
晏医生轻轻翻过一页书,虚拟的书页如最细小的齿轮,轻微转动,似乎幽幽开启了什么,又如最轻薄的蝶翅,扑入春日深海般的花丛中。
竹帘落下,李昀已经走出医馆,迎面是濛濛乱扑人的雨,绵绵如漂浮半空的河,河水闪烁微光,映出雨中轮廓模糊的生物,如藏于水中的巨怪,李昀以人类的视角看去,雨后似乎是枯骨和残羽的缱绻起伏。
智脑机:这……
“你不用说了。”
李昀打断智脑机,这么个触及天地的巨怪就堵在门前,瞎成什么样的人才会看不见,而面对这几乎扭曲时空的怪异躯体,连智脑机都难以重塑它原本的形态。
李昀静立雨中,透过防护镜,所见是首尾不分甚至内外都难辨的物体,似乎是一只物怪吞了另一只物怪,被吞的物怪破开正吞咽着它的喉骨,缠着内脏逃出半截身子,又反口吞下天敌的一部分。
血肉纠缠,骨羽相嵌,利爪勾连如剑山,而隔着血肉干涸的骨架,甚至可以看见被吞的物怪已经被半消化的部分身体,暴露的内脏还在互相吞噬,碎肉如柳絮黏连成团,堕入器官深处,在尸液中游弋,竟如一群渐渐长成的光滑胎儿。
而这才是S1真正的身体,那闯进医馆的或许就只是一段记忆的影像,而记忆竟然能脱离机体而独立行于世间,这已经不仅仅是物怪了,这是成精了。
S1已经死去一般,却又在死亡中代谢,似乎生出无数生铁般的鳞片,寒光如刀剑,慢慢切割着河道般的血管,流血如银铅,染天地玄黄,李昀终于看清,那寒光闪烁的并不是鳞片,而是一张张冰冷的脸,血光如天生九日,烧不尽人潮汹涌。
整颗三轨星上的人似乎都赶来了,从天空之外归来,也从地底深处爬出,几乎比这场夜雨还要密集,蛆虫般爬满S1,不知是在分食残骸还是填喂血窟。
李昀反手掀开竹帘,整座朱仙镇都已经随S1再次死去,只有这座医馆如幽魂般藏于记忆之中,却又触手可及,或许虚幻与现实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界限。
“这么多人聚众挖野矿,还当着人家矿主的面,晏医生,不出来看个热闹吗?”
这已经可以算作是人类星系之中最高级别的热闹,连医馆中那个危险等级满格的记忆体都可以先放一放,毕竟S1级重器即便是要被销毁,也依然属于联盟财产,这里的人却敢在无处不在的双子星监测之下,明目张胆的爬上S1,以冷兵器聚众哄抢S1身上的血肉。
满地的现行犯,也不见一个良民,可能最后整颗星球都得被打包扔进那座空荡荡的星际监狱。
晏医生抬头,李昀侧身帘后,一身黑色民国学生制服,半身隐入夜色如墨梅疏影,只见侧脸眉目冷峭,微扬笑意,又似极温柔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