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她本来就是外人。

佟银有点后悔自己跟张锡生一起回家过年的决定。

张锡生妈妈——多罗拉，后知后觉意识到旁边还有一个人，她松开张锡生，又给旁边的佟银一个热烈的拥抱。

“你就是锡生说的小甜心吗，你的眼睛真漂亮。”

多罗拉首先注意到的就是佟银的眼睛，甜美得像是融化的蜜糖，让她很喜欢，她喜欢甜食。

多罗拉低下头，把脸凑近她，语气很快低沉下来：“可怜的孩子，你的哥哥是英雄，大家都会记得他。”

“妈妈别说了，进去吧。”

张锡生打断她。

“是，该吃饭了，甜心，今天家里准备了松鼠桂鱼，拔丝地瓜，蜂窝玉米……希望你和我一样喜欢甜口菜。”

多罗拉又笑了，她今天心情很好，将身上快要掉下去披肩重新拢在肩膀，从外表上她又恢复以往高贵优雅的样子。

“今天小宁也来了，她想和我们一起过年，真是可爱的孩子。你们两个这么久没见，也该好好聊聊了。”

她转过身，像是翩翩的蝴蝶振开翅膀，披肩上的流苏因为惯性彼此碰撞，又立刻散开，和她的脚步一样轻盈。

她优美的姿态让她看上去更像一位舞蹈家，而不是钢琴师。

多罗拉身上的香味还残留在鼻腔，佟银的脸一瞬间烧红。

“你妈妈……好热情。”

佟银有意避开有关张锡生的一切，所以即使知道张锡生妈妈曾经是极为出名的钢琴师，她也没向霍驰问过她的名字，更没有去搜索过去二十年里女钢琴师的照片。

她也想过，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刻，因为巧合、纯粹的偶然听过张锡生妈妈弹的曲子，毕竟有段时间她经常听钢琴曲。

张锡生妈妈本人比她想象中还漂亮，高贵、优雅，这两个词似乎是为她量身定做。

每个见到多罗拉的人都很难不注意到她的手掌，十指纤细修长，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

张锡生的手一定是遗传的她。

他长得更像他妈妈。

佟银知道多罗拉是外国人，但她的普通话说得比佟银想象中要好，她和张锡生咬耳朵，张锡生小声跟她解释，他妈妈是混血儿，能流利地说四国语言。

相比多罗拉，佟银对张锡生的父亲才是真正的一无所知。

张锡生几乎没提起过他的父亲。

其实张锡生也很少提母亲，只有他抚摸钢琴时的沉默，看着幽蓝色水族箱偶尔的叹息会泄露他的感情。

佟银原本揣测张锡生可能缺少母爱和父爱，他鲜少跟家里人打电话，就算通话也充斥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意味，像是下属在跟上司汇报。

要去哪里，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回家……

他从不跟父母主动说自己的生活，他宁愿跟佟银分享手术成功的快乐，也不会给父母发一条消息。

但现在，至少表面上，张锡生的家庭氛围还不错，他妈妈看上去十分爱他。

佟银脱下外套，学习着张锡生将衣服递给上前的佣人，她下意识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佣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很快调整好自己的表情，轻轻摇头。

这是她的职责。

客厅布置和这个建筑的外立面风格大相径庭，色彩丰富鲜艳，点缀着繁琐的装饰，是典型的波西米亚风格，它更适合出现在某个豪华温馨的民宿，而不是这个有着简洁形体的别墅。

张锡生也愣怔了一瞬，他上次回家还不是这样的布置，但他很快明白了个中缘由。他和佟银小声吐槽，一定是他妈妈心血来潮把家里的家具全部换了一遍。

张锡生的父亲张知涵是个儒雅温和的男人，正在和谢宁谈话，在他眼里，谢宁是个在爱情上疯狂到幼稚的小辈，但他年轻时也很幼稚，所以对谢宁的不成熟表现出非凡的包容。

而且她比他清醒，起码她认清了现实，选择了对自己更有利的道路——

联姻。

张锡生进门的时候张知涵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转移到他身上。对于这个唯一的儿子，张知涵一点都不满意，他想让张锡生接手他的公司，而不是去当一个没意义的医生。但很显然，他遗传了他父母的倔强，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没有人能够动摇。

甚至，越是被不理解，越是被阻挡，越是要反抗。

有时候张知涵都分不清，他是在为自己的理想飞蛾扑火，还是单纯喜欢孤注一掷的快感，沉溺对抗全世界的激情。

张知涵没有起身，张锡生先向他问好。

佟银在一旁，犹犹豫豫地也说了句叔叔好。

张知涵拿起茶杯，吹了口气，声音平和：“回家啦。”

张锡生：“嗯。”

两人不说话了，气氛干巴巴的。

佟银在一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站在张锡生的身后，被他挡住了半个身子。察觉到旁边有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佟银心里发毛，她稍微思考，意识到这位就是多罗拉说的“小宁”。

她跟张锡生的关系应该很好。

佟银又贴近张锡生一点，额头几乎要抵在他背上。

张锡生很高，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给她带来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