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一边安慰着情绪激动的卢修斯,一边忍不住地用余光观察着她的举动。
她没有去帮邓布利多的忙,而是一反常态地直接在原地坐下了,脸上也失去了表情。她从来不会放任自己露出这样的疲态,是太累了吗?
我知道她今天还和邓布利多去执行了其他的任务,也知道她昨晚没怎么睡——与我平时见到的模样相比,她今天的黑眼圈浓厚了许多,一看就没有获得足够的休息。
应该是这样没错。
可是,明明我已经找到了合理的解释,那种莫名的心悸感却依旧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变得越来越强烈了。
卢修斯的情绪倒是平复了不少,开始絮絮叨叨地向我倾诉他对家人的担忧。这让我轻松了一些,也能分出更多的心神放在她身上。
“……德拉科以后该怎么办?西弗勒斯,至少在他毕业之前,你能帮我多照顾照顾他吗?”
我顾不上回应老友,全部的心神都被她的动作吸引了。她怎么会用魔杖对准自己?是在之前的行动中受伤了吗?
不对!
即使我听不见她的声音,我还是看见了那点隐约的泪光,那是我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西弗勒斯?西弗勒斯!”
我猛地回过神来,来不及理会卢修斯的呼喊,也来不及给他留下哪怕半句交代,就迈出了自己的脚步。我不知道这种紧迫感从何而来,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如果不抓紧时间赶过去,我就会错过什么。
短短的几十米距离简直如同从地狱到天堂那样遥远。我用上了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但当我离她近到能听清她低声念出的咒语时,她已经念到了最后的音节。
“阿瓦达索——”
我急切到甚至忘记了自己还会魔法,直接从她手里抢过了魔杖。
“——命。”
赶、赶上了、我赶上了。我双腿一软,半跪在了她身边。
此时此刻,我根本没办法去思考她为什么会哭、她又为什么会这么做的原因,脑子里只剩下了不能让她继续这一个念头。
我握住了她伸出的手,然后用力一拉,把她整个人都拉到了自己的怀中,用双臂紧紧地固定住。
“放开……把魔杖还给我……”
她的声音小到我几乎听不清她说了什么,挣扎的幅度也很微弱,好像那道咒语已经榨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没过多久,她的挣扎就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了嘴里的喃喃低语:“求你放过我……我好不容易才下定了决心……求你了,我、我不能就这样半途而废,只差这一点点了……就让我继续吧……”
这是我第二次听见她向某个人乞求。上一次也是向我,我同意了,结果却让我对这个选择后悔至今,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同意。
“不行。”我紧咬着牙关,坚决地拒绝了她的乞求。
她安静了下来。可我不敢就这么放开她,害怕她还没有放弃,直到我感觉有什么滚烫的液体打湿了领口的布料。我的思绪凝滞了一会,才意识到那是她的眼泪。
她哭得比刚才更加汹涌、却更加悄无声息,如果不是皮肤上传来的湿润感,我都发现不了她的哭泣。
但无论如何,还能哭出来就好,她还没有完全麻木,我也能有机会阻止她就这么离开。
等等,“离开”……我想起了那句奇怪的留言,她说“就算之后我离开了”,原来是这个意思。不是指毕业,而是指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她那个时候就已经做好决定了吗?还是在更早的时候就……?摄魂怪对她的影响那么大就是因为她当时就有这个想法了吗?我为什么没有发现?我怎么能够没有发现!
在强烈的自责和恐惧感之余,我又有些庆幸。
幸好她迟疑了片刻,幸好我抓紧了时间,事情才没有发展到让我追悔莫及的那一步,一切都还来得及。
2
她一向言出必行,即使是被半强迫地作出的承诺也一样,我很清楚这一点。
可我还是不能彻底安心。把魔杖重新还给她就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无法忍受、也无法想象她离我而去,独自在外生活的未来。
在毕业生离校前的这段时间里,我想了很多,才找到了一个勉强可行的方法——让她成为我的助教,这样,她也能继续留在霍格沃茨,熟悉的环境或许会让她的状态有所改善。
我知道助教这个岗位配不上她的才能,但这是我能把她留在身边、还能随时关照她的唯一方式了。
不过,在去找她之前,我必须要先说服邓布利多才行。
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在去见他的时候感到紧张了,这次却完全做不到平静。站在校长办公室外,我又重新在心中整理了一遍思绪,才抬手推开了门。
“先坐吧,西弗勒斯。”
邓布利多笑眯眯地对着我招了招手。我并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看向了他身旁站着的“格林”教授,或者说,盖勒特·格林德沃。
黑魔王死亡的那天,邓布利多就告诉了我们他的真实身份,虽然我至今都不太能接受。
盖勒特·格林德沃,大名鼎鼎的第一代黑魔王,势力范围曾经遍布整个欧洲大陆和美洲,只是从未涉足英国。这样危险的存在,还曾经是邓布利多的死对头,邓布利多为什么会那么信任他?信任到愿意让他也留在这里?
“别这么看着我,小子。”格林德沃突然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我知道你来找阿尔是为了什么——为了悠夏,我没说错吧?那天的事情我可都看见了,你就是这么珍惜你唯一的学徒的?”
我移开视线,干巴巴地回答道:“您说的对。”
“你——”
“盖勒特,你也先坐下。”邓布利多不赞同地打断了他,“我们都希望那样的情况不会再出现第二次,我想,这正是西弗勒斯来这里的原因。”
格林德沃不太服气地坐下了,我也只好放下了让他暂时离开的想法,坐进了剩下的那把椅子。
3
我没想到会这么轻松。
虽然格林德沃有些其他的想法,但都没等我忍着恶心把那个狼人的事情搬出来,邓布利多就爽快地同意了我的提议。与此同时,他还给了我一个提议,让我去学习麻瓜的“psychology”。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单词,不过,从词根来解读它对我来说并不算难。
“psycho”是精神、心理或者灵魂,“logy”是研究和学科,也就是说,它的意思是——心理学?
离开校长室后,我没有按照原计划返回地窖,而是直接离开了霍格沃茨。按照邓布利多的说法,我可以在麻瓜书店找到相关的资料。
我还是不太喜欢麻瓜的东西,可我也清楚,在有些方向他们确实走在巫师的前面,就像学习拉丁语用的词典、我偶尔会拿来消遣的诗集,以及那些被他们称作科技的、依靠电能驱动的产品。
心理学应该也是如此,既然都为它创造了专有名词,那他们肯定会对此有深入的研究。
我多学习一点,或许就能更了解她的想法一点。
4
在那个赫奇帕奇男生叫出我名字的同时,我清楚地看到,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她还是不愿意见我吗?这几天她都没怎么离开宿舍,仅有的用餐时间也都是来去匆匆,还全程都低着头,教师席所在的方向更是一眼都不看。
可是,这已经是她离校前的最后一个机会了,今天不告诉她的话,就只能等回到蜘蛛尾巷之后了。那里并不是个合适的选择,她本来就因为住在我家而感到不安,我不想让她再误解什么。
更何况……我也还有一点小小的私心。
教训完那个痴心妄想的男生,我先是隔着布料摸了摸那个小巧的方盒,才抬脚向她走去。
她看似专心地盯着不远处的湖面,没有看我,就好像她没有发现我那样,抱着膝盖的双手却把袍子都攥成了一团。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在心里组织着语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她不这么紧张。之前准备的是不能用了,我思考了一会,才找到了一句应该不会太突兀的开场白。
等我说完后,她果然放松了一点手上的力道,然后说出了那句我熟悉的、已经听过无数次了的道谢。
她不那么紧张了,我自己却反而变得紧张了起来。我明明考虑过两件事的先后顺序,但现在,我突然有点不敢按照计划做了。
因为我不能确定她会有的反应。她会被这份突如其来的毕业礼物吓到吗?会愿意收下吗?如果她拒绝,我该怎么继续提出那个让她留下的请求呢?
我抬起手,反复地摩挲着自己颈间挂着的、和为她准备的那条一模一样的项链。
它上面挂着一小瓶福灵剂,是我从去年就开始准备,花费了大半年时间才熬制成功的。
我其实一直都不相信它提供的幸运,相比之下,我更相信自己的努力。我当初选择它作为礼物,也只是把它当作一个足够用心的祝福而已。
那天之后却不一样了。我经常会后怕地想,就差那一点点,结局就会截然不同。我不愿意把原因都归结到虚无缥缈的运气上,却也知道,不可能完全和它没有关系。
虽然福灵剂并不能让她时时刻刻都拥有好运,也不能全靠运气,但只要能在关键时刻多一点就足够了。
我下定了决心。
5
她同意了。
即使后面又补充了一句,那也不是拒绝,只是因为她还不够相信自己。我知道她不太自信,所以,我应该再多肯定她一些。
她果然不习惯这种直白的肯定,耳尖迅速地染上了红色,在昏暗的暮色中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我没有着急,耐心地等待了一会,才听到了她有些颤抖的声音:
“我会尽力的,教授。”
她表达得很清楚,不可能再有其他的意思了——她愿意成为我的同事、我的助手,也愿意继续留在我身边。
我不是没有想过她会同意,可等到真正发生了,我的心中还是充满了不真实感,连自己怎么站起来,怎么走回城堡的都不知道,整个人轻飘飘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直到她突然轻轻地拽住了我的袖口,我才被拽回了现实之中。
“……教授,您先一个人进去吧。”我刚看过去,她就触电般地松开了手,“我……我想,我们一起进去的话不太合适。”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不说我们马上就要一同工作了,就算是普通的师生,一起进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经常在门口碰见学生。我不解地停下脚步,本想告诉她不需要这么做,但最后,我说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话语:
“好吧。”
我真的很难拒绝她的请求。
6
我知道霍格沃茨的每一届毕业生都要坐船离校,这是延续了多年的传统,就和每一届新生都是坐船进校一样。
按理来说,都乘船抵达车站了,她也应该继续坐上火车才对,可我接受不了这么长时间的分别。
她前几天都在宿舍里,我还勉强能够放心,但今天离开学校之后就不同了,哪怕她承诺过、哪怕她已经同意了来当我的助教,我也没办法忍受她一个人离开我的视线太久。
我本来想再陪她坐一次火车,却找不到借口,只好在礼堂门口叫住了她,说:
“坐火车太浪费时间了,你到了车站就幻影移形回来吧,抓紧时间,我需要向你介绍你之后会负责的工作,还有暑假期间的安排。”
“好的,斯内普教授。”她不仅看起来不怎么意外,还给出了具体的时间,“我算过了,我大概九点三刻到车站,应该会比您回去的时间稍微晚一点。”
“嗯,没关系。那……那我先进去了。”我还记得她昨晚说的话,放弃了让她和我一起进去的打算。
她点了点头:“嗯,等会见,教授。”
等我在格林德沃身边坐下之后,她才从门外走了进来。然后,我就看到她又坐在了德拉科身边的空位上。
昨晚也是这样,我都不知道他们的关系是什么时候变好的,明明之前还起过冲突。
既然卢修斯拜托我在学校照顾好他的儿子,我一定会好好教导他的,至少让他知道什么不该说。我一边塞着早餐,一边在心中做着计划。
7
我不知道第多少次地挥动魔杖,又核对了一遍时间。
现在是十点零五分,距离她给出的时间已经过去了足足二十分钟,可她怎么还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