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在卧室里装了一面镜子,蕴灯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看它,但不看镜子她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
头发一定是乱糟糟的,由于整日蒸煮原料,变得长而油腻;皮肤久未日晒,绝对毫无血色,苍白又透明,由于睡眠不足,眼下一直挂着厚重的黑眼圈;这半年来从未吃过一顿饱饭,脸上肯定瘦得挂不住肉,凸起了可怕的颧骨。
拿个破碗往街边一跪,保准一晚上能赚得盆满钵满。
老物鬼站在蕴灯旁边,活像尖酸刻薄的恶霸地主和他那永远吃不饱饭的可怜丫鬟。
这样下去不行。
蕴灯从未放弃过自救,她逃出去好几次,不知是否因为所谓的契约,很快就被老物鬼精准地找到方位,给抓回去了。
直至蕴灯拦住了悬钩子,有一群人自称协助者,帮她捉起了老物鬼。
蕴灯抱着侥幸心理,以为这件事终于到此为止了,但事实又一次证明了她的天真。
那个老物鬼根本就没有被真正地捉住,不对,根本就没有老物鬼,那只是一个长得可爱又早早去世的小女孩,戴上了老者的面具罢了。
很好,现在变成了任性刁蛮的千金大小姐和她那遭受苛待毒打的可怜丫鬟。
蕴灯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年纪的小女孩,能把黑心资本家的手段使得炉火纯青,但想想她来自更黑暗的封建社会,似乎又不那么难以理解了。
悬钩子和安继晷驱车离开白藏的那天晚上,光济叟突如其来地杀了个回马枪,堵死了正在收拾铺面的蕴灯。
即使习惯了蕴灯时不时的叛逆和失控,但此次的损失实在太大了,看着被协助者们搬了个精光的库存,光济叟忍不住火冒三丈。
还好原料和工具还在,光济叟再次掌控了人类,命令其重新做着蜡烛。
憋闷狭小的厨房又响起了吸油烟机隆隆的响声,蕴灯一边熟练地翻拌着木制饭甑里的乌桕子,一边被迫听着光济叟骂人。
光济叟骂人从不用脏话,只会颇有条理地将对方的错处一一指出,并死死揪着不放。
她一下痛斥“像强盗般清空她辛苦制作的货品雁过拔毛没留下半点”的协助者,一下又埋怨“像窃贼般无耻联合外人偷家总也学不会听话”的蕴灯。
“早知道就不选你了!我还不如跟条狗结契,它还会忠心护主呢!”光济叟气呼呼地下了结论。
啊,对,这一切都是人逼鬼做的。
蕴灯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并故意让光济叟看见,惹她持续输出,以消磨这无聊的工作时长。
铺面所剩的原料不多,堪堪够做好一箱蜡烛,光济叟也没给蕴灯留些收拾的时间,便急急驱使她逃离白藏,“快走快走,这里不能待了。”
那她还能去哪里呢?
蕴灯拖起沉重的行李箱,箱子许久未用,塑料轮子已经老化,滚在巷中的青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卡壳声,她被光济叟驱赶着往前走,却不由得回头看那间住了半年的小铺面。
虽然里面发生的都不是愉快的事情,但它曾象征着人生中的一个新开始。
毫无建树就匆匆结束,蕴灯心有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