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复道:“吓倒没吓着,就是有件事儿...有点棘手。”
他说:“什么?”
“我跟阮嘉佑说咱俩是朋友,他不信。这下你的清誉怕是要毁我手里了。”
出乎林桑榆意料,电话那头的人听后浑不在意,只是淡淡应了句:“嗯,意料之中。”
说话间,听筒那边传来关门声,似乎是进了办公室。
他顿了顿,继续道:“也算不上毁,反正和你脱不了干系就是了。”
林桑榆琢磨半天,都没能明白他这两句话的意思。
但他话里话外那股非要和她扯上关系的劲儿,却让她莫名心头发毛。
挂了电话,她还在反复咀嚼江遇那奇怪的逻辑。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到一个无比精准形容此刻对江遇感觉的词——男鬼。
林桑榆预料到,要听懂他这些话里有话,恐怕还得费一番功夫。
想不明白索性不想,她转身便一头扎进下午演出的准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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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桑榆化完妆,收拾停当,便背上古筝出了门。
今天她除了表演,还带着采集素材、寻找合适采访对象的工作任务,因此特意提早到了医院门口。
江遇今天还抽空出来接她,一见面便极其自然地接过她的古筝,背在自己肩上。
从医院大门口到住院部这段路,两人照旧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但林桑榆却总觉得有些异样。
要说哪里不对,她想来想去,也只能归结于昨晚的事。
一夜之间关系的转变,细微的差别也会被放大。
她虽尽力如常相处,但他在她心中,终究是不同了。
林桑榆以为江遇会有相似感受,等她侧头去看,才发现他神色如常,依旧是一贯的清冷疏离模样。
只是不经意间,她发现两人并肩的距离不知何时已悄然缩短,近到走动时肩膀会不时轻轻擦碰。
林桑榆本以为会不自在,可事实却是她非但不觉别扭,反而很快适应了这份亲近,如同昨晚习惯他的存在一般。
理智提醒她该拉开距离,身体却诚实地靠近,这让她心头泛起一丝窘迫。
好在江遇似乎毫无察觉。两人很快走进住院部,扑面而来的节日气氛瞬间冲散了她心头的纷乱思绪。
离下午联欢会开始还有些时间,江遇还要回办公室工作,林桑榆便将古筝暂托给他保管,自己则一身轻松地在病房区走动起来。
距离林桑榆第一天来这儿已有段日子,她认识了不少人,但最熟悉的,仍是参与过节目录制的那几位。
她先去看了温韫。温韫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差了许多,甚至透出一股衰败的气息。
因此,当林桑榆看见她仍在强打精神画画时,心不由得往下一沉。
温韫本人倒显得浑不在意,见林桑榆来,还下意识地把正在画的画往身后藏了藏。
林桑榆看她这样,没忍住打趣说:“怎么,怕我偷你画呢。”
“那确实是,关键是我现在还抢不过你。”温韫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林桑榆不置可否,朝她身后努了努嘴:“那还画呢,歇歇吧。”
“那不行,我得赶紧画完,不然来不及了。”
温韫说这话时神色平静,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波澜,但林桑榆还是捕捉到了那平静下的异样。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也知道未来留给她的时日恐怕不多了,即便表现得洒脱,底色却是沉郁的灰暗。
这一幕像根细针扎进林桑榆心口,无声的悲凉弥漫开来,那份深埋的内疚也随之悄然涌动。
尽管她极力压抑,却还是难以摆脱这汹涌的漩涡。
幸存者内疚症——心理医生是这样定义她的感受。
得知这个名词时,林桑榆唯有苦笑,因为她确实是个幸存者,一个从癌症中侥幸逃脱的人。
每当看到温韫这样仍在病痛中挣扎、希望日渐渺茫的人,强烈的困惑与内疚便会将她紧紧攫住。
她甚至会反复地问自己:“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而不是其他人?”
她不明白,像温韫这样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的人,为何命运仍不肯放过。
那她又为何能幸存呢?
这份痛苦不断将她往下拖拽,仿佛要将她拖入无底深渊,永不见天日。
温韫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虽不明所以,还是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安慰。
她轻轻捏了捏林桑榆的手,力道很轻,却瞬间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想什么呢,你不会真在盘算怎么和我抢吧?”
林桑榆知道她在逗自己,故意一本正经道:“那不然呢?你的画要是抢来卖了,够我逍遥快活好几年了。”
温韫见她神色缓和了些,暗自松了口气,白了她一眼:“你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林桑榆眼底泛起笑意,她拉着温韫的手,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温柔而饱含希冀:
“温温,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她缓了缓,又说:“愿你痛苦少点,开心多点。”